东海国际机场。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平稳停住。
祁同伟走下舷梯。
贺常青站在黑色帕萨特旁，拉开后座车门。
祁同伟弯腰坐进车内。
王大路带着商务团队上了后面的中巴车。
贺常青坐进副驾驶，转头。
“老板，刘明交代了。”
“全按着平海农信社的账本吐的。”
“没提陈省长一个字。”
“田局长把口供压在纪委，没对外通报。”
祁同伟闭上眼。
头靠着头枕。
“刘明的老婆孩子在温哥华。他不敢咬陈安邦。”
“纪委要的不是口供，是他畏罪潜逃的事实。”
“有了这个事实，城投公司和水利厅的旧账就定了性。”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
“这几天省府大楼里什么动静？”祁同伟问。
“安静。”贺常青拿出一份日程表，“陈省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不过京城银保监总局今天一早发了份协查通报给省府办公厅。”
祁同伟睁开眼。
“查港建集团的海外注册资金。说是接到了实名举报，怀疑底层资金有北美受制裁基金会的背景。”贺常青补充。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鱼吞饵了。
帕萨特驶入省政府大院。
祁同伟推门下车。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发改委主任、交通厅长、国资委主任。
各自手里拿着蓝皮文件夹，靠墙站立。
无人交谈。
祁同伟走过走廊。
“祁省长。”几人齐齐出声。
祁同伟点头，推开副省长办公室的门。
“一个一个进。发改委先来。”
发改委主任快步跟进，在办公桌对面站定。
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上。
“祁省长，中原省海铁联运的配套基建方案做完了。”发改委主任翻开第一页，“铁路编组站的周边拆迁补偿款已经打到专户。下周一施工队进场。”
祁同伟拿过文件。
视线扫过各项预算数字。
他拔出钢笔，在末页签下名字。
“进度不能卡在审批上。遇到阻力直接报督查室。下一个。”
交通厅长进门，递上全省公路网养护招标名册。
国资委主任跟进，汇报三家造船厂不良资产剥离的交割清单。
祁同伟坐在桌后。
听取汇报，核对数据，提笔签字。
楼上，省长办公室。
陈安邦站在落地窗前，俯视楼下停满的公务车。
王磊端着茶杯进屋，放在办公桌上。
“省长，祁省长回来了。下面几个厅的负责人都去了他办公室。”
陈安邦转身。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那份盖着京城银保监总局公章的协查通报。
“让他批。”陈安邦手指点在红章上，“等总局的冻结令下来，他签的字全是废纸。”
“通知所有在家的副省长，下午两点，召开省府党组扩大会议。王大路也得列席。”
下午两点。
第三会议室。
暖气开得足。
陈安邦掐着点走入会场，在主位落座。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
其余几位副省长按序排开。王大路坐在末端。
陈安邦没有寒暄。
他将一份复印件丢在桌子中央。
“同志们。港建集团的重组效率很高，这是成绩。”陈安邦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但发展不能踩红线。金融安全是底线。”
他看向祁同伟。
“今天早上，京城银保监总局下发了协查通报。”
“有证据表明，大路集团注入港建集团的过桥资金，在开曼群岛的账户流转中，接受了北美一家名为‘黑水资本’的注资。”
“这家基金会，两个月前刚被外汇管理局列入制裁黑名单。”
会议室安静。
几位副省长低头看桌面。
“同伟同志。”陈安邦身子前倾，“把洗黑钱的灰色资本引进省属国企，这责任谁来负？”
“我提议，立刻暂停海铁联运所有项目的资金拨付，冻结港建集团的海外账户，接受全面调查。”
祁同伟端起茶杯。
喝水。
放下。
“陈省长。”祁同伟靠向椅背，“银保监总局的协查函，只是例行问询。附件里并没有资金流水的明细。”
“你手里这份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陈安邦靠回椅子。
“热心群众实名举报。材料直接递到了京城。”
祁同伟拿过桌中间的复印件。
翻了两页。
“全英文的离岸穿透账单，连开曼群岛的底层数据都有。”祁同伟将复印件搁在桌上，“这位热心群众的查账能力，比华尔街的审计公司还要强。”
祁同伟看向末端。
“大路，给陈省长解释一下这笔钱。”
王大路站起身。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亮起。
显示出一份加盖了国际汇兑中心公章的银行交割单。
“陈省长手里的流水单，是伪造的。”王大路按动鼠标，“大路集团在开曼的过桥资金，全资来自新加坡大华银行风投部。”
“底层合规报告上个月已经向省国资委和外汇管理局双重备案。”
陈安邦脸色一沉。
“伪造？”
“举报材料列出了详细的交易哈希值。你们说是大华银行就是大华银行？必须停工彻查！”
祁同伟抬眼，直视陈安邦。
“项目不能停。但举报人必须查。”
祁同伟拿出手机。
拨通王兴的号码，开启免提。
“老王，核实清楚了吗？”
王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查清了。”
“那份举报材料，是通过加密代理服务器发送到京城的。”
“省厅网监总队追踪了IP地址和发送特征。发送人是远洋集团在逃的海外资金掮客周泰。目前藏匿在曼谷。”
祁同伟按断通话。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陈省长。”祁同伟双手平放，“远洋集团的在逃嫌疑犯，伪造港建集团的黑料，精准地递到了京城的举报信箱。”
“又精准地化作‘热心群众’的材料，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私下勾结境外在逃人员，合谋构陷省属国企？”
陈安邦的双手死死按住大腿。
“我只看材料！材料到了省府，我就有责任提出质疑！”
“祁同伟，你不要偷换概念。既然他说这数据是伪造的，那举报信里的哈希值怎么解释？那是大路集团内部系统的真实代码！”
王大路在投影仪前敲击键盘。
屏幕切换为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陈省长，那是毒饵。”王大路开口。
“为了防备海外黑客攻击，大路集团的技术团队在离岸数据库外围，设置了一个废弃的沙盒系统。”
“里面存放的，全是虚构的测试数据。”
“包括那笔来自受制裁基金会的假账。”
王大路指着屏幕。
“只有试图非法黑入我们数据库的人，才会抓取到这份文件。”
“这位周泰，花了大力气偷出了一份故意做出来的假账。然后把它当成了扳倒港建集团的底牌。”
几位副省长纷纷低下头。
陈安邦坐在原位。
骨节泛白。
“散会。”陈安邦站起身。
他抓起桌上的复印件，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陈省长，留步。”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田国富穿着黑色夹克，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名纪委干事。
“陈安邦同志。”田国富拿出一张留置通知书。
“刘明在留置室交代了平海农信社资金转移的细节。”
“加上省厅刚获取的线索。”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陈安邦僵在原地。
手里的复印件滑落。
纸张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祁同伟坐在位置上。
没有回头。
他端起微凉的茶水。
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