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简单洗漱,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叫上李响下楼。

    俩人用过早饭,李响将车开了过来。

    不再是那辆招摇的红旗,而是一台黑色的奥迪A8L。

    在京都这种地方,这车既不失身份,也绝不显眼。

    李主任办事,滴水不漏。

    “去驻京办。”

    车子很快抵达。

    今天的高育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往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已然消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让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汉东政法大学那个儒雅的高老师。

    只是他眼神深处,多了一份彻底放下,也彻底投靠的决然。

    高育良独自上了祁同伟的车。

    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很快驶入国宾馆。

    祁老过寿,本意只是家人简单吃顿饭。

    但到了祁胜利他们这个层面,有些事,早已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最后折中,在国宾馆办一场小范围的家宴。

    李响稳稳停好车。

    祁同伟与高育良刚下车,高育良一拍脑袋,他给祁老准备的一幅古画,忘在了后备箱。

    “李响,去拿一下。”

    祁同伟吩咐了一句,便和高育良在门口的迎宾松下等候。

    李响刚走,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师哥?老师?真是你们?”

    祁同伟循声望去。

    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皮夹克,正挽着一个神情倨傲的女人,快步走来。

    男人脸上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惊喜,但那份优越感,已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祁同伟还没开口,那人已经走到跟前。

    “师哥,不认识了?我是侯亮平啊。”

    祁同伟看清了来人。

    侯亮平。

    旁边那个眼角眉梢都挂着冷傲的女人,想必就是钟小艾了。

    祁老寿宴,钟家的人会来,理所当然。

    “我和老师,是来给祁老贺寿的。”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侯亮平一愣,随即那股子属于“天之骄子”的审视劲儿就上来了。

    “给祁老贺寿?”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高育良,又看了看祁同伟。

    “是高老师您收到了邀请,还是……赵立春书记带你们来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两个圈外人,是怎么混进这个圈子的?

    祁同伟说,是祁老邀请我来的。。。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钟小艾已经嗤笑出声。

    “祁同伟,你算哪根葱?祁老会邀请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靠哭坟上位的人,也参加祁老的寿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赵家马上就要完了,你那个立春书记自身都难保了!”

    祁同伟闻言,非但没怒,反而笑了。

    跟这种人动气,没必要。

    他现在看钟小艾,就像看一个被宠坏了,还在自家院子里耍脾气的孩子,幼稚得可笑。

    钟小艾见祁同伟不说话,只顾着笑,那笑容在她看来,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顽抗。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我警告你,赵家要完了,到时候别哭着求我们家亮平!我们钟家的门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这话,已经是在指着鼻子骂了。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侯亮平也觉得妻子的话有些过火,连忙打圆场。

    “老师,您别站着了,我带您进去。里面有不少老领导,您认识一下,对以后有好处。”

    在他看来,高育良如今已经失去了赵家的靠山,前途渺茫,能拉他一把,也算是全了师生情谊。

    高育良却摇了摇头,语气疏离:“我陪同伟来的,你们先进去吧。”

    态度,已经很明确。

    就在这时,祁宇和李响一起从停车场那边走了过来。

    祁宇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同伟哥!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啊?快进去,爷爷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祁同伟应了一声,转向高育良:“高书记,咱们走吧。”

    说完,两人并肩,径直向大门走去,看都没再看侯亮平夫妇一眼。

    钟小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把拉住正要跟进去的祁宇,脸上写满了错愕。

    “小宇,你刚才……叫他什么?”

    祁宇一脸理所当然:“同伟哥啊。小艾姐,你不知道?他是我堂哥,他爷爷和我爷爷是亲兄弟。”

    说完,他急匆匆地摆了摆手。

    “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进去,三姑那边快忙疯了!”

    祁宇一溜烟跑了进去。

    只剩下侯亮平和钟小艾,呆立在原地。

    同伟哥?

    堂哥?

    祁同伟……是祁家的人?!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祁同伟那挺拔的背影,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和失落。

    原来,小丑竟是自己。

    而钟小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地疼。

    她忽然想明白了。

    祁同伟刚才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根本不是顽抗,而是赤裸裸的看笑话!

    他明明有掀翻桌子的底牌,却偏偏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

    这个仇,结下了!

    钟小艾死死攥着手包,指节绷得发白,盯着侯亮平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不嫌丢人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祁宇那声“同伟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在大学里靠别人接济,毕业后为了前途不惜向梁家下跪的祁同伟,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祁家的嫡系子孙?

    钟小艾见他那副窝囊样,心头的火气更盛,

    “你给我听着,反贪总局那个赵德汉的案子,马上收网!”

    “我要这个祁同伟好看!”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吓得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将她拖到一旁,声音又急又怒。

    “钟小艾!你疯了?!这是办案!有纪律的!你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

    “纪律?”钟小艾冷笑,甩开侯亮平的手,你跟我谈纪律?”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眼神里的高傲重新占据上风。

    “我爸他们都到了,你快给我滚进去!”

    说完,她不再理会侯亮平,踩着高跟鞋,径直朝着宴会厅走去。

    侯亮平阴沉着脸,看着妻子的背影,却半点不敢发作,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在祁同伟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跳梁小丑的叫嚣,不值得他浪费半点心神。

    他脑中盘算的,是自己布下的那两枚关键棋子。

    赵德汉,丁义珍。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着那条自作聪明的鱼,一头撞上来。

    他和高育良并肩走进“仁寿堂”。

    宴会厅里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交谈声压得很低。

    主位上,祁二卫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谈笑风生。

    那张脸,祁同伟在电视上见过。

    黄姚。

    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之一。

    李主任看见祁同伟,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祁同伟会意,领着高育良快步走了过去。

    “二爷爷。”祁同伟先是恭敬地问好,“这位是我的老师,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连忙上前问好。

    祁二卫含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着便一把拉过祁同伟,满脸自豪地对黄姚介绍。

    “老黄,看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大哥留下的种,我刚找回来的亲孙子!”

    “这辈子,我没什么遗憾了!”

    黄姚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温和,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祁同伟立刻站直,敬礼。

    “首长好!我是祁同伟!”

    黄姚笑着摆摆手,让他放松些,问道:“同伟啊,现在在哪个单位?”

    “报告首长,汉东省公安厅。”

    “公安厅长。”黄姚点了点头,嘴上勉励了两句。

    便又和祁老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老祁,我那边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行,那你先忙。”

    祁二卫也没挽留,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能抽空过来坐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只对一旁的祁胜利说了一句:“胜利,去送送黄老。”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眼神却四处游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和不安。

    正是前任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

    他一出现,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们,声音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祁同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这位昔日的靠山。

    他嘴角微微上扬,凑到高育良耳边,

    “老师,咱们的故人到了。”

    “去打个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