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上京宵禁。马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小路上疾驰,很快便到了万佛寺;在来的路上,崔鸣玉接到赵十一带回来的消息,说丞相一定会赴约。
暗卫坐在车头赶马,崔鸣玉和赵七坐在里头,正说着该如何知会赵舒之。
按赵七的说法,便是放一支英王军中惯用的求救烟花,赵舒之看见,必会来此。
可崔鸣玉又想到,若是放了,那不就是告诉其他人,这里有英王军的人?
她怕打草惊蛇,万一赵舒之还没来,和上次一样的黑衣人先来了,这要怎么办?
相比于郑相,崔鸣玉更想让赵舒之第一个见到这封信。其实在这一刻,崔鸣玉还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起来这份临终嘱托,自己怎么能这般粗心大意?
绣着黑金丝的荷包有些潮热地被崔鸣玉握在手中,细密的汗让崔鸣玉不得不将那两张字符拿出来放在自己怀里,生怕让汗浸湿了。
时间没有给崔鸣玉更多的时间焦虑,万佛寺后院的门此刻正有一身穿暗黄色道袍的和尚站在那。
崔鸣玉知道他,那是万佛寺的住持通慧。据说,通慧曾在遥远的极南之地得真佛指引,自那之后,开了佛眼,可预知未来,得其真言的,都说通慧乃是真佛弟子,极灵验。
崔鸣玉原本以为这是假的,可如今在崔鸣玉并未告知万佛寺的情况下,能在后门见到通慧,实在是不得不信这人或许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了。
“施主深夜到访,还请这边。”
通慧看上去和十五六的佛童子没什么区别,只是那一双眼睛,实在是太清澈了些。
“通慧法师怎会知晓我来?”
通慧笑了下,脸上的笑似乎有些迟滞,“友人嘱托,还请夫人这边。”
得,原来是郑无色告诉通慧的,崔鸣玉还以为这通慧真是未卜先知了。
“还请法师稍待。”
在进去之前,赵七往夜空放了一支极亮眼的烟花,只不过和崔鸣玉之前见过的烟花都不同。那只是刺眼的白光冲上夜空,最后,只有一个淡淡像十字的形状,前后不过十来秒,崔鸣玉怀疑,赵舒之真的能看见吗?
算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因着是佛门圣地,崔鸣玉不好带全数暗卫进去,只好带上自己最为相熟的赵七与赵十一相伴。
赵七很警惕,让崔鸣玉走在两人中间,手一直握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万佛寺哪怕是在深夜,回廊也依然燃着许多盏烛火,并不会暗。
深夜中,哪怕是最细微的声响,也足够让人警觉。
“等等!”
赵七一下停住,两人立刻拔剑护住崔鸣玉。
通慧当即道:“我佛慈悲,施主缘何忽然来访?”
崔鸣玉吓了一跳,不过她注意到通慧的话,眉尾狠狠一跳!
“什么施主?难道不是郑相?”
通慧睁着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淡淡地摇了摇头,“非也。”
崔鸣玉嘴都抽了,顿时想大骂两句,可一想到自己是在寺庙,这话便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就请阁下出来一见,若是不出来,倒是显得欲盖弥彰了。”
经历过那样多的事,崔鸣玉已经不会再怕,甚至她都有些厌烦了。
没有任何的遮掩,一穿着桃粉罗衫,外头罩了一件白色大氅的女子从暗夜中走了出来。
当看清她的脸时,崔鸣玉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冰冷,血一下冻住了。
这是一张和她极为相像的脸。
“可能夫人从未见过我,但我见过夫人。”
崔鸣玉浑身的血都冷了。
是大梁的“崔鸣玉”来找她了。
“我……”
崔鸣玉说不出话,她太恐慌了。
“我和夫人长得好像。因为这张相似的脸,我才能得到陈王殿下的青睐,可,现在,他不再因为这张脸而施舍我感情了。因为这张脸的主人并不喜欢,或者说,恨他。所以他不愿意看见我了。”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打得崔鸣玉措手不及,她完全懵了。
“你……”
崔鸣玉忽然想起来,在万佛寺时,她和赵舒之曾听见一个女子与王之忆的争吵。
原来是她吗?
女子微微笑了一下,就是这一笑,崔鸣玉发现,这女子还是和自己有些不像的。
“殿下不喜我笑,常让我冷着一张脸。他说,这样,我最像你,可我还是很爱笑的。”
赵七和赵十一惊讶地对了一眼,她们当初分明是按照赵舒之的命令处理了这个女子。
现在怎么会还会出现?而且还是以这样大咧咧的方式,丝毫不怕被赵舒之发现。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夫人不想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崔鸣玉出了浑身的冷汗,她将自己的手汗往自己的衣袖那擦了下,轻咳道:“你叫什么?”
女子愣了下,像是震惊,所以崔鸣玉下一句便解释,“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继而垂下去,轻轻地呢喃:“原来是这样。”
暗夜中静了一瞬,下一刻,女子轻快的声音响起:“占云。”
崔鸣玉点头,默念了一遍,“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占云又笑了,不是方才的微微一笑,而是有些欢快地露齿一笑,“现在没了,夫人,以后再见,就是陌路人。”
说完,占云便转身离开,走入暗夜中,像是从没出现过。
崔鸣玉不禁皱眉,这人怎么如此奇怪?
一旁,垂头不言的通慧法师忽然出声道:“缘法在此,纵使走了许多弯绕,也依旧能回到正轨。”
崔鸣玉依旧是一头雾水。
“法师,……还是先去休止禅房吧,这道法,晚些时候再说吧?”
通慧双手合十,朝回廊走去。
几人跟在通慧身后,很快便到了休止禅房。
稍远处的禅房内燃着微微烛火,以及禅房外熟悉的周遭山体环境带给崔鸣玉一丝熟悉感,让她躁动不安的心有了一丝平静。
万佛寺建在半山腰上,周遭大多是山体原本的样子,就好比休止,只是一个在山壁凿出来的洞所做的禅房而已。
因着左面是山,右面是悬崖,月光从右边微微照下来,颇有一番意境。
“多谢法师,夜深了,还请法师回房先休息。”
通慧先前一直低着头,此刻忽然抬起眼,看向崔鸣玉,“夫人。”
崔鸣玉有些疑惑,“有什么不对吗?法师?”
通慧直起身子,崔鸣玉这才发现,原来通慧之前一直弯着腰,直起腰来,原来这么高,都要比崔鸣玉高一个半的头了。
但崔鸣玉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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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慧好像没有这么高。
“夫人,你应该和那个女子一起离开的。”
崔鸣玉眉心再一跳!
赵七的危险嗅觉顿时嗅到了什么气息,原本收起的剑,再次拔出,横在崔鸣玉身前,隔开了几人与通慧的距离。
“法师,这是何意?”崔鸣玉再次看向禅房内的烛火,才惊觉那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直到此刻,崔鸣玉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圈套。
“是谁派你来的?”
崔鸣玉平静的语气似乎让“通慧”有些惊讶,“夫人还真是临危不乱,看来之前北山的刺杀也不是那么无用?至少,夫人看上去,不那么恐惧了?”
崔鸣玉对这话无言以对,有些牙酸道:“你的人呢?出来见个面吧,一直躲在后头,不像话吧。”
通慧走出回廊,周遭光滑的山壁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一丝青幽的诡异。
一瞬间,通慧身后的山壁上出现了点点亮光。
那是?
人的双眼。
“我竟没有想到,你们会这么想要我的命。”
“通慧”定定地看着崔鸣玉,依旧是双手合十,仿佛在向月亮忏悔自己的罪孽。
“杀。”
崔鸣玉没有想到这人居然如此直接,那一双双眼下纷纷亮出更为刺眼的长刀,跳下山壁,直逼崔鸣玉而来。
可崔鸣玉就在那站着,脚步一丝都没有挪动,似是一点都不怕。
“通慧”以及那些黑衣人,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夫人这是……留了后手?”
崔鸣玉笑了,嘲笑道:“你以为,我会在深夜和一个不相识的人乱走吗?你也太低估我了。”
赵七将长剑回收,声音笃定有力,“大梁英王军在此,谁敢造次!?”
靠近悬崖的那面青砖上,跳出来一个又一个身穿大梁赤色玄甲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月光竟是无处落脚了。
玄甲在明亮的月光下,透出鱼鳞般的光泽。
“鱼鳞甲?我竟不知,赵承霆对你的信任已经到了可以把精锐部队都用来保护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真是可笑。”
崔鸣玉才不管他这说法,“撕下你的伪装,我们还可以有接下去谈的机会。”
“通慧”诡异地笑了下,“我没有输,赵舒之和赵承霆都不在,你,赢不了。”
崔鸣玉有些紧地握住自己的衣袖,“我不要输赢,我只是要一个真相,一个你们要杀我的真相。”
崔鸣玉的话说到这个地步,“通慧”也不想再遮掩什么。
“把荷包交出来,或许,我们还有谈的机会。”
“不可能。”
崔鸣玉几乎是瞬间地回答。
“那就没有好说的了,不如,让我见识一下,所谓的英王军精锐,究竟是怎样的身手?”
“通慧”说动手,那就是真的动手,一点都不含糊。
赵七盯着“通慧”的动静,及时护着崔鸣玉退到了大部队中央。
崔鸣玉在寺庙外放的烟花并不是唤赵舒之前来的烟花,而是调附近英王军前来的烟花。
她先前从赵舒之那得知,在万佛寺周围,有一队英王军的精锐,那是赵承霆之前来的时候留下的,并未带离。
在见到“通慧”的第一秒,崔鸣玉就觉得不对。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若是有,那一定是人在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