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邹强推着空车回了站点。
他把推车归到墙边的位子上，码得齐齐的，然后一屁股坐到门口的台阶上，脑袋垂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冯蓝宇从另一头进来，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许泽走过去，在台阶旁站住，手往兜里一摸，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别放心上。”
邹强摇头。
“不用，我不抽。”
许泽把烟收回去，干脆蹲到他身侧，胳膊撑在膝上。
“新人头一天独立送件，出错太正常了。我刚来那会儿，整整一车件，全送错了楼栋。一车。比你惨多了。”
邹强抬起头，脸上还堆着那股懊恼。
“那......后来怎么办？”
“鸣哥让我全取回来，重送。一件一件，实打实地纠。从那以后，同类的错我再没犯过。”邹强不说话了，他盯着脚底那块水泥地，看了好一会儿，猛地站起来。
“我去复盘。”
没等许泽接话，他大步迈进操作区，抓过分拣流程表，一行一行往下看，到东区楼栋编号那一栏，掏出手机一个一个对。
不找借口，不摆烂。
第二日一早，邹强站在分拣台前，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好的东区路线图。
他拿着笔，在五栋和六栋的交界位置画了一道红线，旁边工整地标了几个字，重点核对，严防混淆。
沈一鸣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站点里还没开工，灯亮着，扫码枪搁在架子上没人动，兼职生一个没到。
只有邹强一个人，他没听见门响，整个人伏在台面上，笔尖沿着路线图一栋一栋地划。
五栋往右，六栋往左，中间那段岔口他画了个箭头，箭头下面又补了一行，门牌确认后再扫码，不许跳步骤。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昨天那个在台阶上垂着脑袋的少年，跟眼前这个，判若两人。
沈一鸣没出声，他站在邹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那张路线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标注没一处是乱画的，每个红线都卡在容易混淆的节点上，旁注简短，没废话。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的应付，是昨晚回去一个人对着楼栋编号从头复盘过的痕迹。
沈一鸣忽然开口。
“看明白问题在哪了？”
邹强身子一激灵，猛地转过来，手里的笔差点甩出去，他一把攥住，下意识往身后站直。
看见是沈一鸣，他那点紧绷松了一截。
“彻底明白了。”
他把那张路线图往沈一鸣跟前推了半步，指尖点在红线标注处。
“五六栋门牌紧邻，站在岔口往两边看，视觉上容易混。我昨天贪快，看到门牌号对了就直接扫码出库，跳过了楼栋号核对这一步。”
“流程失守，纯属活该。”
东区跳号、门牌紧邻，这些确实是坑，但他没往坑上甩锅，错在自己手上，他认了。
沈一鸣伸手从旁边货架上随手拿起一件包裹，面单朝上，搁在台面上。
“记住。配送黄金三步。一步都不能省。第一步，核楼栋号。第二步，看门牌号。第三步，扫码出库。”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就这三步的顺序，新人十个有八个搞反。
绝大多数人到了楼下，第一反应是扫码，扫完就觉得完事了，门牌一对，甩下就走。
楼栋号？谁还回头看那玩意儿？
一旦跳了第一步，后面所有核对全是废动作。
因为人的大脑会自动补全，我都扫了码了，肯定没错。
这种心理暗示比什么都害人。
沈一鸣把包裹往邹强跟前推了推。
“速度可以慢，流程绝对不能乱。”
新人最难改的毛病就是贪快，总觉得多看一眼浪费时间，殊不知送错一件的补救成本，够他省的那点工夫翻十倍。
邹强双手接过那件包裹，翻到面单那一面，一行一行往下看。
“一辈子不忘。”
搁平时，邹强嘴里蹦出这种字眼，多半带着三分嬉皮。
可这回他说出来的时候，脊背挺着，下巴收紧，连那股惯常的吊儿郎当都收拾干净了。
沈一鸣把包裹从他手里抽回来，搁回货架。
“今天再给你十单东区件，独立配送。”
“这次，不许再错。”
这句话没有威胁的意思，也没有敲打的架势，就是一句陈述，我信你能做到，所以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邹强把那张路线图从台面上拿起来，沿着折痕仔细对折，揣进裤兜。
“鸣哥，这次绝对稳。零差错交付。”
沈一鸣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走。
身后传来邹强翻货架的动静，他已经开始对东区今天的件了，一件一件码，嘴里小声念着楼栋号。
下午两点四十，东区日常分拣收尾得早。
今天件量不大，加上许泽调了班，一点半就清完了。
操作区里，几个兼职生三三两两散在角落，有的靠着货架刷手机，有的蹲在地上聊天，一个胖点的直接趴在空推车把手上打盹，口水快滴到地面了。
冯蓝宇没跟他们扎堆，他把自己那辆推车推到墙边归位，车身摆正，轮子朝内，跟旁边那排推车对齐。
然后转身，把经手的那一片货架整了一遍，歪的件码正，标签朝外翻齐，底层有个压扁的纸箱他抽出来换了个位置，动作不快，但一件没落。
许泽端着茶杯从外头进来，扫了一眼操作区，视线在冯蓝宇身上停了一下。
这小子今天跟赵鹏独立跑了一整趟东区，十单全清，零投诉，轨迹干净。
回来之后别人都歇了，他还在收拾货架。
许泽没说什么，端着杯子进了办公室。
冯蓝宇把最后一个歪掉的标签翻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直身子，往办公室那头看了一眼，门半开着。
许泽坐在电脑前，后台系统的界面铺满了屏幕，蓝底白字的表格在滚动，一行行数据往下刷。
冯蓝宇没犹豫，他迈步过去，推开那半扇门走进去，站在许泽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
许泽侧头瞟了他一眼，没赶人，也没招呼，手指继续在键盘上点，把今天的出入库数据录完，又切到路线调度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