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后街那盏路灯昏黄，照着餐厅门口一地的烟头和碎纸。
一帮人裹紧外套呵着白气往外走，邹强搂着冯蓝宇的脖子，俩人脚步都有点飘，嘴里还在斗。
“等去配送站，我教你认面单。”
“你教我？”冯蓝宇一把推开他，“你那时候还问许哥格口是啥。”
“那是我谦虚！”
沈一鸣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回头跟刘雯雯几个摆了摆手。
唐思思站在他半步开外，正低头给手机解锁看时间。
徐若彤从门里出来，浅灰大衣的扣子系到了顶。
她绕过那堆推搡的人，径直走到沈一鸣和唐思思跟前停住了。
“我妈让你们明天去家里坐。”
她开口的时候话比席间松了不少，视线落在沈一鸣身上。
“过年回来也不登门，太见外了。”
沈一鸣把手插进兜里，何娟那半截没说完的话，元旦那顿酒上掐住了，这会儿借着坐坐重新递过来，意思他听得懂。
当老师的心里那点没处放的东西总要找个由头落地。
去是该去，这门礼数躲不掉，躲了反倒显得心虚。
“本来就打算过去拜访的。”
徐若彤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我爸成天念叨你，念叨我都没这么勤。”
沈一鸣心里转了一圈，笑了笑没接这话。
接了就要往徐军那摊事上绕，绕到何娟，绕到这一家子的弯绕里去，能不沾的先不沾。
徐若彤也没等他接，她转过头看向唐思思。
“思思，你也一起来吧。我妈好久没见你了。”
唐思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行，正好替我妈带句话。”
徐若彤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往路边退了两步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灯扫过来照得她半边脸亮了一下，拉开车门她侧身坐进去，临关门前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车门砰地合上，出租车打了个轮，尾灯在街角红了两下没了。
邹强这才腾出空凑过来。
“鸣哥，二十我可准时去配送站啊。”
“嗯。到了找许泽。”
“成！”
邹强一拍胸口，又被冯蓝宇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刘雯雯落在最后，她拢了拢围巾路过沈一鸣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沈一鸣。”
“嗯？”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
“没事，回吧，挺冷的。”
她说完快步追上前头那几个去了，沈一鸣看了她背影一眼没多想。
回程的车上暖风开得足。
唐思思和沈一鸣坐在后座，今天由于喝了酒，则由保镖开车。
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下半张脸上。
车出了后街拐上主路，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从车窗外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保镖的商务车缀在后头错开半个车身，车灯不远不近地跟着。
徐家那趟明天得过去，礼也得备一份，徐军那个项目搭到哪一步了他得心里有个数，过去才好说话。
车开了有五六分钟，唐思思忽然把手机往腿上一放。
“徐叔最近怎么样？”
“之前听我妈说，他手上那个项目进展挺顺利的。”
沈一鸣握着方向盘没立刻接那句话。
“听唐叔提过，项目进度款都按时结算了。”
唐思思嗯了一声没再追。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驶过一排排路灯，光影一格一格往后倒退。
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放抬起头，添了一句。
“她今天特意换了衣服，还把头发披下来了。平日里在学校她都扎着头发。”
这话听着是闲聊，但是落点不轻。
沈一鸣心里转了一圈，这丫头一整顿饭都没怎么搭徐若彤的话，散了场也没提一个字，憋到上了车才一句一句往外抖。
她记性好，那点不动声色底下藏着一杆秤。
他没接，唐思思也不肯让这话头落地。
“你说她是什么心思？”
沈一鸣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车顺着主路拐了个弯，腾出来那只手往她放在腿上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是什么心思不重要，我又没多看。”
唐思思那点较真劲儿上来了。
“你没看，怎么知道她换了穿搭？”
“是你刚才跟我说的。”
唐思思张了张嘴半天没找补出一个字，她心里那点酸涩往上冒了一截，明是自己递过去的话茬，怎么倒成了把柄。
她靠回座椅，沉默了好一阵。
车又开过两个路口，唐思思忽然开口，
“她说念叨你比念叨我还多，可不像何老师会说的话。”
何娟那个人沈一鸣心里有数，当了一辈子班主任，话里话外都拿捏着分寸，从不松口让人抓着把柄。
这种掏心窝子的玩笑话从来不是她的路子。
徐若彤把这句搬出来，是借她爸的由头，把自己那点没处放的东西往前递了半步。
唐思思望着窗外的夜色。两旁的店铺关了大半，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从车窗外退着往后走。“你帮了徐家不少忙。她心里自然会记挂着你。”
沈一鸣听出来了，这不是吃醋。吃醋是闹的，是拌嘴的，是非要争出个高低的。
唐思思这是另一路，她把话摊平了放在那儿看他怎么往上垒。
垒得稳这事就过去了，垒歪一块砖她能记到明年。
“帮忙归帮忙，日子还是要各自过的。”
唐思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车里的暖风一直在吹，她没再言语，重新把视线挪到窗外去。
岳凌的商务车缀在后头错开半个车身，车灯不远不近地跟着，后视镜里那两道光稳稳当当一路没断。
沈一鸣握着方向盘，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当老师的人心里那点替女儿不甘的东西总要找个由头落地。
去是该去的，躲了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车开进别墅区那条巷子，前灯扫过墙根照出一道反光的门牌。
唐思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没等沈一鸣，自己先往台阶上走。
第二天下午两点，天阴着没下雪，风刮在脸上干巴巴的。
沈一鸣拎着两盒茶叶和一兜进口水果，跟唐思思并排上了徐家那栋楼。
茶叶是金福庄彭建国那儿挑的明前龙井，徐军好这一口。
水果是临出门赵淑梅塞的，说空着手上门不像话。
唐思思走在半步前头，米白围巾在脖子上拢着。
她一路没提昨晚车里那些话，进了楼道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