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低沉道。
“先别动他。”
韩棋愣住了。
“什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现在把这些空壳公司的底细甩在杨文锦桌上，曹德远明天就能卷铺盖走人！”
“他签字了吗？”
“……还没有，目前只是在接触。”
沈一鸣端起手边的冷茶。
“没签字，就没形成事实。你现在捅破天，他最多落个考察不严的失职，伤不到筋骨。”
“先让他签。”
韩棋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他把新合同签完。”
“只要他不签字，我们永远拿不到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他敢签，你就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这些新供应商的底层工商档案、资金流水、甚至是法人的社会关系，全部给我调出来！只要够快，他就死定了！”
韩棋紧绷道。
“你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签？”
“我确定，他最近太安静了。”
“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越安静，说明他蓄的力越大，反扑得越凶。”
挂断电话，沈一鸣没有回学校宿舍。
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半宿，脑海里无数条线索交织，最终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点。
次日清晨。
康美校园物流配送站。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废纸片，唐思思正低头核对着今天的兼职排班表。
“许泽，早班你盯一下东区那几栋楼，单子昨晚已经分好了。”
她一边飞速在表格上画勾，一边发号施令。
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
唐思思动作一顿，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沈一鸣的新短信。
【去C市一趟，晚上回。】
唐思思眼皮微垂，她反手将手机扣在木桌上，笔尖重重落在纸面，继续在排班表上飞速勾画。
许泽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刚咧开嘴准备打听。
唐思思的目光猛地甩在他的脸上。
许泽浑身一激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缩着脖子去分拣快递。
C市商业街。
老城区破败的街道上，寒风卷起地上的废塑料袋。
沈一鸣推开一家名为好又多的小超市玻璃门。
门头的电子铃发出声响。
他要找的人叫老方，韩棋刚倒腾生意时结识的本地地头蛇。
老方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超市，早把本地商圈的牛鬼蛇神看了个通透。
沈一鸣拎起货架上的一瓶矿泉水，顺手将一张百元大钞连同一包软中华拍在收银台上。
四十分钟的闲扯。
从头到尾，沈一鸣甚至没让曹德远这三个字沾染半点唇齿，只是漫不经心地将话题引向本地的偏门生意，办假证。
“这年头，做代办执照、搞假证的，哪家手脚最干净？”
老方将烟夹在耳朵上，掰着手指头算账。
“李瘸子算一个，西街的胖子也干这行……哦，还有个姓宋的。”
“这小子以前在倒闭的印刷厂干排版，现在弄了个破打印店。别看门面小，胆子大得很，什么脏活都接。工商注册、代办执照、刻萝卜章，全套包圆。”
“我说实话，这小子底气这么足，还得亏他那个前姐夫。”
“他姐年轻时模样俊，嫁了个姓曹的外地老板。虽然后来离了，但这前小舅子跟姐夫的关系可一直没断。前两年，那姓曹的还隔三差五开着好车来店里找他！”
沈一鸣面上稀松，心里发紧。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吧。”
“戴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文化人。那车牌号绝了，里面还带个骂人的拼音谐音，哈哈哈。”
“C-A-O？”
“对对对！”
“最近半年，还见过么？”
老方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连连摇头。
“那倒没怎么见。不过……”
“这姓宋的最近倒是突然忙成狗！店里那破机器成天嗡嗡转，连着帮好几个咱们本地人注册了新公司，看样子全是加急的活儿。”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沈一鸣没有再多问半个字。
他转身走到墙角，直接搬起一整箱矿泉水，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留个电话，有生意关照你。”
坐进驾驶座，沈一鸣掏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按动。
【曹和宋是前姐夫和小舅子关系，离婚但往来未断。宋最近密集帮人注册新公司，时间线和商会新供应商对得上。】
点击发送。
收件人，韩棋。
现在，沈一鸣已经把该掌握的都掌握了。
宋，隐身在暗处的主攻手，负责炮制干净的空壳。
曹德远，高居云端，手握最终审批签字权的最后关卡。
三条原本看似毫无交集的线，最终汇聚。
但现在，他们都在静谧之中。
沈一鸣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他在等。
只有一个绝杀的时机。
等这些空壳彻底注册完毕，等戏台子完美搭好。
然后，眼睁睁看着猎物，将那份浸透了野心的合同，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楚江创投。
推开大门的瞬间，灯火通明。
随着康美乱局，沈一鸣在江城圈子里声名渐显，手底下的操盘手扩充了整整一倍。
他干脆辟出了一块外包业务，依靠名望，给底下这群红着眼眶熬夜的年轻人增加了一笔极其丰厚的绩效提成。
人为财死，圈里人都知道，整个楚江创投现在就是一台疯狂运转的印钞机。
但他们不知道，唐家和康美早就和这台印钞机绑死了。
钱晖正指着屏幕上的K线图，敲击着桌面。
两个年轻分析师探着脖子，正为制造项目的估值模型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余光瞥见老板的身影走进来。
钱晖冲这边用力点了一下头，连寒暄没法分心。
沈一鸣径直走向独立办公室。
反锁。
哗啦——
几张资金链路复印件散在桌面上。
台灯下，沈一鸣开始进行交叉比对。
老方的情报，配合韩棋的数据，全都成了按死曹德远的手段。
离婚十年，藕断丝连。
前小舅子宋文，最近半年在C市疯狂帮本地人加急注册新公司。
曹德远妻子名下那家连门面都没有的空壳商贸公司，过去整整两年，每次只要康美跟那几家问题供应商签完续约合同。
不出一个礼拜，必定会有三五万的小额款项，顺着这张错综复杂的网，精准流入供应商的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