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蝉鸣声聒噪。
沈一鸣站在卧室的床前,随手将几本厚重的资料和换洗衣物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
再过几天就是大学开学的日子了。
沈一鸣闲来无事,先去大学周围踩踩点。
嗡——
桌面上的手机剧烈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发件人:徐若彤。
简短的一行字。
“沈一鸣,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沈一鸣动作微顿。
指尖在粗糙的塑料按键上轻轻敲击。
“你在江城?”
仅仅过了不到五秒钟,屏幕再次闪烁。
“在。”
“好。”
按下发送键,沈一鸣将手机揣进兜里,挑起背包,推门而出。
……
下午三点,大学城附近的一家街角奶茶店。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沈一鸣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卡座里的身影。
素面朝天。
一件纯棉短袖,几缕碎发。
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余光瞥见沈一鸣走近,徐若彤站起身。
双手无处安放地绞在一起。
等沈一鸣走到桌前,她才如释重负般,又局促地坐了下去。
葱白的手指伸出,在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珍珠奶茶杯壁上,缓慢、毫无规律地画着圈。
凝结的冷凝水珠被抹得一团糟,顺着杯底淌了一桌。
沈一鸣在她对面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抬手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常温柠檬水。
“什么事?”
声音平静。
没有嘘寒问暖的讨好,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漠。
徐若彤呼吸一滞。
杯壁上的塑料膜被她抠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沈一鸣,我想找你帮个忙。”
声音低若蚊蝇。
与其说是求人,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沈一鸣点点头,伸手。
“讲。”
徐若彤深吸一口气。
“我爸我妈在江城买了新房,你也知道。”
“贷款压力很大,每个月要还六千多。”
“我妈身体不好,最近经常要吃药……”
“我爸的工程款又全垫进了新项目里,家里资金实在周转不开。”
她终于停了下来。
眼圈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抹刺眼的红。
水汽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想……我想在课余时间找份工作,赚点钱,帮家里还房贷。”
沈一鸣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你想来我在江城的公司?”
徐若彤用力点头。
“我知道你在江城有个投资公司。”
“虽然现在主要业务在C市,但分公司刚落地,应该还有些边角料的事情需要人做。”
“我不挑活。”
“文员、助理、发传单、打杂,什么都行。”
“只要给工资,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语气决绝,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沈一鸣指尖离开水杯。
“你爸妈知道吗。”
徐若彤慌乱地摇着头。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爸那人要面子,要是知道我在外面打工,肯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我妈最近身体本来就差,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我不想让她再跟着操心。”
沈一鸣垂眸想着。
江城分公司确实需要个打杂的行政,但随便去大学城抓个兼职,一个月顶天了一千出头。
可这是何娟的女儿。
何娟,是授业恩师。
这份因果,得还。
“行。”
沈一鸣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平齐。
“公司正好缺一个兼职的行政助理,平时理理文件、跑跑腿。”
“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十五个小时,时间你自己定,底线是不能耽误高三复习。”
“月薪四千,觉得合适就明天去报道。”
徐若彤霍然抬头。
“太多了……”
“沈一鸣,你不用这样可怜我。”
“外面大学生的兼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一千五。”
沈一鸣靠回椅背。
“不多。”
“在我这里,你值这个价。”
简简单单的话,瞬间击溃了徐若彤的心理防线。
她猛吸了一大口奶茶,却怎么也压不住哽咽。
“谢谢你……沈一鸣。”
沈一鸣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别谢我,好好干就行。”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唐思思这丫头不知道从哪嗅到了蛛丝马迹。
偏偏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性子,这次破天荒地玩起了迂回战术。
周末,唐思思穿着件紧身的瑜伽服,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纤细的手指捏着小勺,看似漫不经心地搅弄着杯里的冰块。
“喂,你们那个公司,最近业务很忙吗。”
沈一鸣翻阅着手里的投资意向书。
“刚起步,千头万绪,还凑合。”
隔了两天。
回家的林荫道上,唐思思踢着路边的碎石子,语气随意得毫无波澜。
“王慧姐一个人在那边忙得过来嘛,是不是招了新人帮忙啊。”
“嗯,招了个兼职的行政助理。”
又过了一周。
两人在楼梯口。
唐思思眸子滴溜溜地转着。
“那个兼职的新人……干活利索吗,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女的,还行。”
沈一鸣满脑子都是康美集团下个季度的操盘计划,对这种小女孩的弯弯绕绕压根没往深处想,随口便敷衍了过去。
直到某一天。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唐思思走在前面,一路无话。
沈一鸣双手插兜,正盘算着明天去见几位银行行长的事,脚步漫不经心。
突然,前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鞋底摩擦塑胶跑道,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唐思思猛地转过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沈一鸣能清晰地看到她此刻翻涌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情绪。
委屈,不解。
“沈一鸣,你是不是对徐若彤特别照顾?”
沈一鸣停下脚步,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迎上女孩锐利的目光,神色坦然。
“大家都在一个班,她既是同学也是朋友,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能帮一把自然就帮了。”
晚风扬起唐思思额前的碎发。
她不退反进,帆布鞋向前逼近了半步。
“既然只是普通的同学互助,那你为什么要给她开一个月四千的工资?”
沈一鸣眼底闪过诧异。
江城分公司的人事变动和财务支出,王慧把控得极严,按理说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点风声。“你怎么知道的?”
沈一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唐思思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在饱满的唇瓣上留下齿印。
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水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