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战栗起来，手指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向耳边。
电话那头，王慧的声音带着哭腔与慌乱，很急促。
“沈一鸣……不好了！你妈在公司突然晕倒了！”
握在左手的圆珠笔被生生折断，尖锐的塑料碎屑扎破了掌心，鲜血溢出。
天灾，人祸，沈一鸣都想过。
他最坏的打算，是楼塌了，所以他甚至提前加固了清洁区和厨房区的墙，再防不住的话，那就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可他唯独没想过，母亲就这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晕倒了！
刘建军刚在黑板上画完一条辅助线，正准备转身提问，后排爆发出一声巨响。
那是课桌被撞翻、砸在地上的声音。
全班同学回头，只看到一道狂奔而出的身影。
教室后门被撞得拍在墙上，冷风灌满整个教室。
刘建军捏着粉笔，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邹强举起手。
“刘……刘老师，一鸣刚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他妈妈出了什么急事。”
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唐思思踹开椅子站起身。
她来不及披上椅背上的外套，径直冲向教室前门。
“刘老师，我和沈一鸣都请个假！”
唐思思跑到校门口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雪花，哪里还有沈一鸣的影子。
她拍打着值班室的玻璃窗。
“大爷，刚才从教学楼冲出来的那个男生往哪跑了！”
保安大爷裹着军大衣探出半个身子，指着紧闭的伸缩门。
“那小子一句话不吭，单手在门柱上一撑直接从上面翻过去了！”
唐思思转身就往侧边的行人通道冲。
大爷一把拽住她的校服衣角。
“哎哎哎！上哪去！上课期间出校门得拿请假条！”
唐思思挣脱，反手指着身后的教学楼。
“家里出了人命关天的急事！要去医院！假条在班主任办公室桌上，你自己去拿！”
大爷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伸缩门让开了一条缝。
“出去可以，要是查出来没有请假条，你可是要受处分的！”
回应他的，只有少女跑出大门、扎进寒风中的背影。
站在十字路口，唐思思张望，视线被风雪模糊。
她摸出手机，按下沈一鸣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女声让她心里一沉。
她翻出父亲唐智生的号码，电话刚一接通，汽车喇叭声和引擎轰鸣声挤满听筒。
唐智生说：“思思！我现在没空！正送你赵阿姨去医院，前面是红灯，我得闯过去了，先挂了！”
盲音在耳边响着。
唐思思回拨给韩棋。
韩棋喘息声夹杂着恐慌。
“思思啊！出大事了！你赵阿姨在公司晕倒了！怎么叫都没反应，老唐正往市人民医院赶！看这情况很有可能是心梗或者脑梗，情况非常不好！”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唐思思冲向马路边缘，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市人民医院！师傅，求您开快点！”
另一边，沈小冉还不知情。
教室内，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沈小冉课桌肚里响了一声。
她低下头，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唐思思发来的消息。
讲台上，英语老师目光锁定过来，手中的粉笔一顿。
“沈小冉！黑板上这道理解，你来翻译一下！”
沈小冉将手机塞进校服袖口，站起身，翻译完整个长句。
老师点点头，转身继续写板书。
沈小冉坐回椅子上，点开那条信息。
“你妈在公司突然晕倒，现在正送往市人民医院抢救，你快过来。”
沈小冉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褪去。
老师回过头。
“沈小冉！我刚表扬完你，你又在下面偷偷摸摸玩手机！”
沈小冉身体弹起，身后的椅子砸在后排桌沿上。
泪水砸在卷子上，晕染开墨迹。老师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老师也就问了一句，怎么还哭上了？”
沈小冉双手抓着衣角。
她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可嘴巴张开，脑子却跟不上了，吐不出字来。
同桌凑过去，扫过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举起手。
“老师……沈小冉的妈妈……出事了……”
市人民医院。
一辆出租车带着刹车声，在门诊大楼外的减速带前停下。
车还没停稳，后座车门便被撞开。
沈一鸣冲出车厢，头也不回地朝着急诊大厅跑去。
司机探出身子喊。
“哎！小伙子！车费还没给呢！”
话音刚落，沈一鸣脚下一滑。
他磕在结满暗冰的台阶上。
他双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把自己拔了起来。
身上沾满了泥泞的水渍，他继续跑，中间好几次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司机看着那个背影，摇了摇头，性命攸关，情有可原。
正准备挂挡离开，余光瞥见后排座位。
一张鲜红的百元大钞，躺在黑色皮垫上。
司机伸手将钱捏在手里，叹了口气，这反倒让他觉得有点理亏了。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
白炽灯照得人无处遁形，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味。
唐智生、韩棋和钱晖在抢救室门外来回走。
走廊尽头撞进一个黑影。
沈一鸣大口喘着气，深灰色的羽绒服上糊满了黑泥和冰渣。
他在冰冷的空气里往外冒着白色水汽。
他的双腿发软，扑向亮着红灯的抢救室，手指抠住门框。
他嗓音嘶哑，眼珠子通红，盯着唐智生。
“我妈……我妈怎么样了……”
唐智生冲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稳住！医生正在里面抢救，初步判断是急性血栓，也就是心梗！”
心梗？
沈一鸣脑中闪过无数细节。
赵淑梅最近总揉着胸口抱怨失眠、头晕、身上没力气，她说她只是风寒。
他居然死脑筋地卡着时间线，把这些求救信号全当成了过度劳累。
愧疚和自我厌恶吞噬了他。
他眼眶崩裂，泪水流出，抽回手，抡起胳膊扇在自己脸上。
半边脸颊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韩棋攥住他的手腕。
“一鸣你疯了！别慌，老唐车开得飞起，连闯了好几个红灯，送来得很及时，肯定能挺过去！”
钱晖也在一旁说：“沈总，你别自己吓自己！心梗发作只要不耽误时间，应该没脑梗那么要命，你妈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