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涛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泥水里。他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是……是！我这就放人！”
吕涛抖得不成样子，他转过身，根本不敢再对视沈一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冲着旁边几个已经彻底看傻眼的警员嘶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把手铐解开！沈家湾的人，全放了！”
那名年轻警员刚摸出钥匙，手还没碰到冰冷的金属铐环，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鸣笛突然撕裂了乡间土路上的沉寂。
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按着喇叭，一路碾过泥泞，急刹在警车旁。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身材瘦高、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正是殷组镇副镇长，李家堡出身的实权人物，李阳。
他快步走到依维柯旁，看那名警员正在给沈家人解手铐。
“吕涛，你在这儿跟这帮泥腿子玩过家家呢？”
“把人铐了又放，当派出所是你家开的菜市场，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吕涛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他迎上前。
“李镇长，不是我瞎折腾，这……这是石镇长亲自打过电话下的指示，我这也是按命令行事。”
“石煜？”
李阳嗤笑一声：“他一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咬文嚼字的书呆子，懂个屁的基层维稳！沈家湾这帮刁民纠集几百号人，全副武装冲进我们李家堡的地界打伤那么多人，这叫什么？这叫涉黑涉恶！你今天不把这群暴徒给我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严加审问，我看你这所长也别干了！”
吕涛夹在两位神仙中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要不，您亲自跟石镇长通个气？他马上就到了。”
李阳一把拨开他的手，看都没看那黑屏的手机一眼。
“怎么，在殷组镇这三分地上，我李阳说话已经不好使了是吧？”
站在一旁的沈一鸣眯起眼睛。
难怪一个小小的副职敢当众甩正职的脸子。看来这位空降而来的石煜镇长不过是个来基层镀金的过客，毫无根基可言，而眼前这个李阳，才是真正盘根错节、在殷组镇一手遮天的地头蛇。
“李副镇长好大的官威啊。”沈一鸣双手插在口袋里，“连顶头上司的命令都敢当众违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殷组镇是您李家私设的独立王国呢。”
李阳转过头，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少年。他下巴冲着吕涛扬了扬。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带头闹事的小刺头一块儿给我铐回去！”
吕涛心里叫苦不迭，双手在后腰的警械带上胡乱摸索，眼神四处飘忽，装出一副找不到手铐的蠢样，拼命拖延着时间，指望石镇长能赶紧天降神兵。
李阳哪里看不出他的那点小九九，他向前逼近半步。
“吕涛，你脑子最好放清醒点。石煜他是市里派下来的，迟早要拍拍屁股走人高升。他走了以后你怎么办？你今后在这地界上靠谁吃饭，自己掂量清楚！”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击碎了吕涛最后的防线。县官不如现管，得罪了石煜大不了挨顿处分，可要是得罪了李阳，他这辈子都在大治市警界混不下去。
他咬着牙从腰后拽出银晃晃的手铐，目光躲闪地看向沈一鸣。
“对不住了，沈家小子。”
“我看谁敢动我大孙子！”沈加绪如同一头发怒的老狮子撞开人群，挡在沈一鸣身前。
吕涛举着手铐，看着眼前满头白发、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人，进退维谷，只能为难地回头看向李阳。
李阳满脸厌烦，指着吕涛的鼻子破口大骂。
“连个快进棺材的老东西都搞不定？你这身皮是不是不想穿了？不能干现在就给我脱衣服滚蛋，换能干的人来干！”
吕涛被当众羞辱得面红耳赤，刚想咬牙硬上，李阳却已经按捺不住火气，亲自上前一步，干瘦的手臂推向沈加绪的肩膀。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今天出了天大的事，我李阳一个人担着！全部带走！”
沈加绪被这蛮横的力道推得脚下一个踉跄，顺势一把抓起地上不知谁丢弃的半截生锈锄头，红着眼就要跟对方拼命。可他终究年事已高，被李阳再次粗暴地一把推搡，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直直向后倒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老人的后背。
沈一鸣将爷爷安全交给身后的村民，缓缓转过身。
李阳嘴里那句恶毒的咒骂还没来得及吐出，一道黑影瞬间在眼前急速放大。
沈一鸣一记窝心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李阳的肚子上。
李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干瘦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泥泞的坑里，溅起一片冰凉刺骨的泥水。
“娃子！使不得！”大伯沈建国带着手铐，不顾一切地从警车里探出身子，拽住沈一鸣还要继续向前的胳膊。
沈一鸣站在原地，手指如同利剑般直指地上的李阳。
“拿根鸡毛当令箭的狗东西！你真以为自己在这穷乡僻壤能一手遮天？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敢再碰我家里人一根指头，我绝对让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全场几十号村民和警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当着警察的面，一脚踹飞了副镇长，甚至还敢指着对方的鼻子放狠话，这简直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反了……反了天了！”李阳捂着肚子，在泥水里痛苦地蜷缩着，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那件原本笔挺的黑色夹克上，此刻赫然印着一个硕大而清晰的泥巴脚印。他指着沈一鸣，“吕涛！拔枪！把这个袭警杀官的暴徒给我抓起来！立刻就地枪毙！枪毙！”
吕涛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太鲁莽了。就算石镇长有心护犊子，当众殴打国家公职人员也是实打实的重罪，这下真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刚准备拉开腰间的枪套强行按人。
忽然一阵警笛声突然从村口方向滚滚而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齐刷刷地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