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时期文武官员界限并不十分分明,有时候一个臣子既可以是文官也可以是武将。比如魏其侯窦婴、御史大夫韩安国,还有严助,这些人都曾做过文官,也在军事上立下过功劳。
而近些年汉朝专心用兵于匈奴,武帝提拔出来的将领一般也都专门与匈奴作战,不再与文官相干涉。文官们也没法成为武官,公孙弘作为左内史也不可能去参战,而且左内史地位特殊,他不能离开,匈奴人在击破雁门之前,也不能攻击这里。
他道:“左内史郡属直隶,向来少见胡虏,此时汉匈之间战事暂歇,并无用兵之处,不知长吏所言有事于战事有利,所指何事?”
公孙弘应付着平阳公主府上长吏,内心则是想起主父偃对河南地另有想法的事。
主父偃此人一味追求功名,凡是皇帝有所心愿,他从不考虑能不能实行,永远积极提出建议,偏偏他每个建议都让武帝十分喜欢。最近刚刚尝试的推恩令,暂未激起什么风波,不提也罢。在对待匈奴的战争上,主父偃也是极力支持,也有很多独特看法。其人虽有大才,却兵行险招,而他每次提出建议都将有会大事发生。
公孙弘不喜主父偃行事作风,心想若是主父偃与卫青有所勾结,以后恐怕有许多事将要让人担忧了。
公主府长吏见公孙弘面色格外严肃,不由得越发小心一些,说道:“此事与大人府上那位刚从匈奴回来的女公子有关。”
“女公子经过九原战场时,曾用麻线给一位流血将死的士兵缝伤止血,这士兵伤口离奇恢复,相熟之人都大为惊讶。有人试着依法家中鸡鸭缝伤,虽能缝伤却不能止血,想来是不得要领,真正应该如何缝合好伤口止住流血,恐怕只有女公子一人清楚。”
“有几位校尉找到卫将军,说是若能将这门手艺用于军中,必定可以减少将士伤亡,卫将军也认为此事大有可为。”
“平阳公主特使小人来府上拜访公孙大人,是想请府上女公子到公主府来教授几位女弟子缝伤之法,以后将这缝合术用于军中,为战士疗伤。公主还说,家里几个小子都在宫里伴驾,膝下空虚,正好想要找女公子一起聊聊天,稍稍排解寂寞,还请公孙大人成全公主的心意。”
听见对方说的内容和主父偃无关,也和河南土地无关,公孙弘眉心渐渐松开。
至于长吏所说的新回来的女儿与缝合术……他略微想了想,能多救助一些伤兵倒也是好事一件,他也是喜闻乐见。但翎儿是个女孩儿,平阳公主家里本有几个男孩儿,于女子名节上多有不便。
方才长公主说,几个孩子都去了皇宫伴驾,膝下寂寞,请女儿聊天,如此一来,在女孩子名声上也考虑周全了。
公孙弘道:“如长吏所言,能将此医术施于军中,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我当令小女将此术传授与人。”
“既然如此,明日一早,公主府派车驾来迎接女公子前去授课。”
两人就此商议妥当,长吏告辞,回平阳公主府将消息报知公主。而公孙弘也让管家派人找女儿来见,好询问交代几句。
管家出来,往后院走去,想找个丫鬟仆妇代为传话,没走多远就见要找的人走在回廊之中,看起来像是要出府。
他赶忙迎上去,躬身说道:“老爷正让小人去寻大小姐,不意在此遇见,现在老爷正在书房里等候,大小姐何不速速去见?”
庄翎回家两天,与这位父亲还没混个面熟,两人说的话加起来许有十句?听对方正在找自己,猜想必定有事,她也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过去,还不知书房所在,请管家代为引路。”
管家在一侧给庄翎引路,将人带到公孙弘前院的书房里,望见公孙弘在案后坐着,庄翎敲敲门,缓缓进入室内,行了一礼,道:“女儿见过父亲。”
公孙弘问道:“你曾在九原上为一重伤士兵缝合伤口?”
庄翎自为那士兵缝合过伤口,就没再和人提起过,也不知道公孙弘从何得知,她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你为人缝伤,不同于普通针线活,而是另有门道,是从前有人教给你的,是与不是?”
庄翎道:“是。”
在她回来第一天也不曾多关心自己,现在却细细逼问起来这些事情,还是专门在这儿等她,多半也是有什么事情,而且是与自己曾经给那士兵缝伤有关。
莫非这个被她缝伤的士兵出了什么事?庄翎抿抿唇。
公孙弘确认了女儿的确在缝伤一事上另有门道,传授给军中医者也会有用,说道:“军中几位将军校尉已经见过那个被你缝伤的小兵,觉得这缝伤之术不错,希望其能用于军中救助战士。平阳公主今日派人来到府上,请你明日过府授课,将缝伤的手艺传授给几位女弟子,将用于军中。”
“我已经将此事应了下来,你既回到家里,往后也不用再行巫医之事,对这些许微末小技,莫要敝帚自珍。我已应下平阳公主所请,明日公主府接你过去,到时候你就将这门手艺传授与人吧。公主降恩,是为边关将士们的性命,你当自己心中有数。到府上凡事尽心,心怀谨慎,莫要自傲!”
庄翎看了看对面表情严厉,理所当然下达命令的公孙弘,对方好像只在乎她会不会在公主府表现得不够好,大约是怕自己丢了他面子吧。
这样蛮横的父亲,她只在都市新闻里看过,自己换了一个时代,也换去了一身血肉,父母亲也是有了变化。
她半晌无言,只静静看着眼神严厉的公孙弘,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点点想要吐槽的欲望。
公孙弘见女儿迟迟不应声,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来,说道:“你对这些安排有什么意见?”
“女儿没有任何意见,悉听父亲与平阳公主安排。”
外科缝合术的确可以运用到战场,也可能挽救许多人的性命。若是有许多战场上的军医都掌握了这一点技术,战后活下来的人会多一些,某些人运气好一点大约也能免于肢体残疾。
公孙弘对庄翎点点头,就想出言要她离开,想起庄翎方才到得快速,必定是从前院直接来到。
“你刚才来前院做什么?是来这边闲逛,还是要出府游玩?”
庄翎道:“离开稒阳的时候,我和舅舅约好,回到家里往九原给他送一封信报个平安。今天中午我写好了平安信,想要出府看看,寻个人将信件寄走。”
卢琦对庄翎说过,驿站不寄普通人的家信,他和长安东市一家铁器铺的掌柜相熟,庄翎将信件送到铺子里去,会有人将信顺路带去稒阳交给他。
公孙弘闻言道:“信留在这里,我会让人送给你舅舅。以后再有信件寄送都可以送到书房来。”
庄翎摸摸衣袖,道了声:“谢谢”,将写好信件的竹简拿出来,送到公孙弘面前的桌案上。
道:“父亲,我这就回去了。”
公孙弘微微点头,庄翎离开书房。
第二天,平阳公主府上果然清晨派人来接庄翎,平阳公主府就在北阙甲第南边,马车出了巷口,沿着横门大街一直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没多远就是平阳公主府。
下车之后,一个青衣婢女引着庄翎去拜见平阳公主,她被带到了一间古朴华丽的大屋子。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种淡淡温暖香气,庄翎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衣着华贵长相美丽的中年女子坐在榻上。她单手撑着下巴,唇角含笑,看着正在走近的庄翎,看起来已经等待很久了。
庄翎屈膝行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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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小女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平阳公主打量着半垂着头的庄翎,看了看,唇边含着这些日子惯有的微笑,说道:“你怎么这样瘦?”
饥饿、劳累、痛苦,都会在人身体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她的手脚曾经被冰雪冻烂冻出血来,头发曾在北风和饥饿中变得干枯,初来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些细腻美好的血肉,但那种柔嫩新鲜的美好转瞬就淹没在尘沙枯草之中,飞速地消亡掉了,就和本来的那个女孩子的生命一般,只有纤细秀美的骨骼嶙峋着存在。
直到庄翎离开蒲余部落,沿着诺水一路往汉朝行走,随着食物和水渐渐充盈,她才恢复了一点点神采,也稍稍长出了一些新的肌理血肉。
在平阳公主眼里,眼前的庄翎仍然有一种过于明显的瘦削,她身上穿着一件素雅曲裾,看得出来衣服微宽,但肩膀处平整的骨骼形状正好将衣服撑起来。
但是她的神态气质却不似那般瘦弱,她安静站在室中,脸上表情既不惊喜也不惶恐,脸上有一种少见的平和安静。
平阳公主看了庄翎一会儿,她从未见人长得这么瘦过,她道:“你瘦得难看,但你不难看,你是一个漂亮姑娘。”
“我给你安排了两个医女,两个针线娘子做弟子,她们都会一些针线,教起来或许更轻松点。在教授她们的过程中,凡是需要什么练手的东西都可以交代侍女去准备,鸡、鱼、猪、羊都好说,受伤的人也可以,长安的牢狱中还有些死刑犯。”
交代完这些,平阳公主让侍女带庄翎去一间偏室,里面有四个年轻女子,就是刚刚平阳公主说的医女和针线娘子。
庄翎就像是在学校时候老师教导自己一般,教导这几个女孩子练习缝伤,从水果、肉类、鸡鸭皮这些东西一点点练起来……
期间,她画了不同型号的缝针、还有镊子和手术钳的示意图,让人交给平阳公主,请她找人打造一些来使用。
没过多久,平阳公主就让人将庄翎要的东西送来了,成品比不上现代用的,但比想象中好很多。
庄翎就这样一点点教导着几个女孩儿,这四个姑娘聪明灵巧,又极为尊重她,但凡布置一点作业,她们都尽十二分努力去做。
教课没有一点多余的负担,时间久了,甚至让人体会到了一点为人师表的乐趣。
不知不觉也过了几天,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庭院里的树木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浓绿色,风吹过轻轻一摇晃,地面上阳光和阴影便一同破碎。
午后天气好,庄翎给几个女孩儿布置了缝纫肉皮的作业,自己走出门来站在廊庑之下透气,目光则是习惯性看向不远处的绿树,缓解眼部疲劳。
忽然之间,一个身穿锦绣骑装的少年男子在远处路上行走,他的影子就在庄翎视野之中经过。少年衣上锦绣在日光上微微流动光晕,他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干净分明的侧颜完全露出来,完全呈现在了庄翎眼目之中。
庄翎看清这少年的面容,心中愕然。
她记忆力极好,从不会认错人。
哪怕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种神态,她也能认出对方。这个少年就是那个在九原救过自己的少年骑兵,也是就她在从稒阳回到长安的路上见过的虞冰。
他行走在平阳公主府中,身形挺拔,脚下大步流星,宛如行走于自家庭院一般自然。
这一幕对庄翎来说完全出乎预料,她只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对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是不是阳光扭曲了物体的轮廓和人的视野,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在平阳公主府看见虞冰?
一个二十多岁的健壮武夫从对面向虞冰走来,直到二人距离四五步远,武夫笑起来,熟稔说道:“去病,一起蹴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