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却见冠军侯 > 18. 第 18 章
    庄翎一路走来,不知为何,只觉得疲惫异常,她心里明白,自己是有一点点灰心的。

    就在今天,她亲手放掉了一个离开匈奴的机会。因为她动不了手,不愿意杀掉那个孩子,她下不了这样一个决心,就不能按照原本的计划行动。

    就像秋说的一样,以后一天比一天冷,大雪也将来到,也许不会再有这样一个机会,让她能够回到汉朝。

    不管那个计划会不会顺利,现在都作废掉了,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一旦错过今天的机会,她以后也不会在这么做。

    庄翎看了秋一眼,就在今天,秋也有一个回到家乡的机会。但现在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张带了划伤的小脸上还有些别扭,眼睛有时候偷看她一眼,有时又假装什么也没看,像是不知道怎样和她相处。

    放弃了回到汉朝的机会,从此就再也不知晓秋将来会怎样,还有一旁的佩兰、佩兰身旁的小女孩儿,所有人的命运都说不清了。

    这样想着,心念翻腾,说不清内心是更沉重了些,还是更轻盈了些。

    几个人走着走着,走到了毡帐后方背阴处,大家站住脚步。这里光线更暗,也更冷,秋风自西北吹过,从三个大人一个孩子之间拂过。秋站在庄翎旁边,缩了缩肩膀,佩兰站在两个人对面,她的孩子越发依靠向她。

    庄翎背对毡帐,也觉得冷,一阵风刮过来,将她五脏六腑吹得冰凉,手脚都麻了,她也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寒意侵袭。

    佩兰将一直往自己身后躲藏的孩子拉出来,推到自己身前。庄翎视线稍稍下垂,正好看见孩子头顶,小孩正面对人有些害羞,低着头扭着身子,正在揉弄手指。

    佩兰伸手安抚一般摸了摸孩子的额发,对孩子说道:“孩子,记得娘说过什么?抬起头,让庄姑娘好好看看你。”

    小孩子闻言点点头,抬起头来看向庄翎,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目光到底不敢看人正脸,只落在庄翎衣襟上。

    庄翎微微低头看面前女孩儿,小孩子一年四季都像是春天的树,永远在肆意生长。这孩子现在比刚来匈奴的时候长高了一点点,八九月秋老虎晒得很,孩子脸颊微微晒黑,却仍然柔嫩饱满,一双眼睛圆圆的,天真胆怯,像是某种穴居小动物。

    庄翎笑着对孩子打招呼,说:“你好。”

    小孩子忽然听见对面人说话吃了一惊,返回身抱住佩兰的腿,脸埋在母亲裙子里,一个音节都不肯发出来。

    佩兰摸摸孩子肩膀,笑笑说道:“这孩子从小就胆子小,在家里的时候我和她爹随着她的性子,从不带她见朋友宾客,本以为长大会好些,谁知道这么大了性情也没什么长进。”

    话说得像是嫌弃,从表情动作看上去,佩兰对孩子并无责备,只有疼惜。

    庄翎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想匈奴女人的小孩子,还睡在摇篮中呢,不到一岁,比佩兰的孩子要小许多许多。

    太小的孩子看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可怜,也许是因为婴童天生的脆弱,这种脆弱没有一点可以掩饰的余地,落在人眼里就变成了可怜。

    可怜是外人的感受。

    而父母对孩子一定更加深刻得多,她们深刻爱着自己亲身孕育的一团骨肉,假如伤害了一个孩子,绝对会极其刺激这孩子的父母。

    那个匈奴女人不久之前才失去丈夫,假若再叫她面对失去孩子的局面,痛苦非得逼疯她不可。

    当然,假如这孩子失而复得,她也会如同感激神明一样感激那个救活她孩子的人——这是庄翎原本的打算。

    但是现在这个打算被废弃了,她还什么都没做就将这个打算丢掉了。

    也许自己不应该为今天的放弃感到遗憾,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去做。这样想着,便感到一种哀伤漫上心头,她为自己,也为自己身边的人。

    然而也并不后悔。

    佩兰在一旁说:“我们这个孩子今年五岁半,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小,见过人都以为这孩子还不到五岁。她一出生就是这样小,”佩兰说着,在手里比划了个长短,大概也就一尺多一点,“我和她爹总怕这孩子养不活,在老家给她取了个小名乱叫,要么就叫丫头,来到匈奴之后,我只叫她孩子。”

    庄翎心里明白,为人父母对孩子都有自己的考虑。这孩子年纪小,长得瘦小,还是个女孩儿,容易被人捉弄欺负。尤其是这异国他乡,当母亲的做了奴隶,孩子也没有道理可讲。

    佩兰每每想到自己带着孩子沦落到匈奴,心里总是无奈又酸苦,现在说到这里,又黯然了片刻。

    黄昏里天光暗暗,冷风习习,不适合多待,她收住心上情绪,看看庄翎又微微笑了笑,说道:“如今到了这地方,虽说是时运不济,但遇见庄姑娘是这孩子的造化。当日若非姑娘两次找药来给这孩子用,这孩子恐怕也没办法留住。”

    庄翎说:“同路行来,互相照应罢了。”

    佩兰点点头,说道:“如今这孩子五岁多了,总该有个正经名字,我知道庄姑娘读过书,识得字,是以想要劳烦您给这孩子取个名字,不知道庄姑娘愿不愿意?”

    也算是做好事,庄翎说道:“这好说,我来想一想。”

    庄翎说着着眼打量依靠着佩兰的孩子,佩兰也让孩子转身正对庄翎,孩子皮肤微黑,但骨架纤小,五官秀气,的确是女孩儿样子。若在汉朝,长大些大概也只是有些文静罢了,可偏偏落到这虎狼地,有这么个腼腆性子,以后要活下来恐怕要吃些苦头。

    最好取个中性一些的名字,这对孩子来说安全一些。

    庄翎心里想了想,说道:“这孩子流落到这匈奴胡地,以后究竟会怎样也是难说。而人这一生寿命或长或短,福祸难测,富贵或事业亦不可强求,这孩子……”小孩子背靠佩兰大腿,正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眼巴巴面前的庄翎,她笑笑,继续道:“只盼她处境平安,一生也都平平安安的,就叫她承安吧,承平的承,平安的安。”

    佩兰默默念了两遍“承安”这个名字,只觉得听起来格外贴心顺耳,寓意也让她喜欢,她道:“好……好……孩子,你以后就叫承安好了,快来谢谢庄姑娘。”

    她拍拍孩子肩膀,小孩儿对庄翎低头道谢:“谢谢庄姑娘给我取名。”

    庄翎对孩子笑了笑。

    汉朝和匈奴之间的战争由来已久,从秦朝就在防御北方匈奴,后来匈奴发展壮大,侵凌汉朝,吕太后曾为保护国家安宁与匈奴人卑辞求好,文景两代皇帝也都派遣公主与匈奴人和亲以维持和平,到了汉武帝时期,几乎三分之二的执政生涯都在与匈奴人作战,后来也成功驱逐了匈奴人,这其实是一段很漫长的历史。

    也许再过一些年,自己也好,同行而来的许许多多汉人也好,或许都不在了。

    而再到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战火总会消弭,边关的百姓将不再受战乱之苦,也不用被迫离开家乡,一些流落匈奴的汉人也能回到自己家里去。

    到时候岁月承平,国家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承安能够活到那一天,也许真能过一些真正平平安安的生活。若是这样才算最好,庄翎也希望承安以后都平平安安的,也平安活到天下太平的时候。

    她将心愿祝福寄托给了这个孩子,想到自己此生恐怕再无更多办法,内心难过之余,也渐渐平和起来。

    庄翎蹲下身来,看着眼前小承安懵懂胆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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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眼睛,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承安并没有躲开,小孩子是直觉动物,她觉得面前的人不会伤害自己,就乖乖让庄翎摸自己的头发。

    只摸了两下,庄翎也就收回手掌站起身来,而在庄翎抚摸孩子头发的时候,佩兰注意到庄翎指腹有许多红点,像是针扎出来的,她关切道:“庄姑娘,你的手……?”

    庄翎道:“没什么要紧的。”

    那孩子待了一会儿也不怎么怕生了,她其实也见过几次庄翎和秋,对大家也有点熟悉。这会儿靠着佩兰,见没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眨着眼睛悄悄观察对面的庄翎,见她神态温和亲切,心里就多了几分信心和胆量,渐渐向附近看去。

    秋本来在庄翎身边听她和佩兰给小孩取名,觉得又冷又没什么意思,目光四处乱看。忽见佩兰这个胆小的孩子大着胆子来看自己,秋立刻咧嘴一笑,双手扣住嘴角眼角,对小承安作了个狰狞鬼脸出来,同时嘴间用气音发出一声:“呵——”

    承安正悄悄看到秋,忽见这鬼脸,吓得浑身抖了一下,侧躲在佩兰裙旁,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不一会儿又轻轻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悄悄观察附近环境。

    不知不觉,暮色昏昏,大家渐渐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佩兰“咦”了一声,伸手摸向衣襟,从中拿去一包东西来,递给庄翎,说道:“今天匈奴人熬制奶酪,叫我过去搅拌,让我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一些她们做的奶干,庄姑娘和秋姑娘拿着一起尝尝吧。”

    说着,她就要将这奶干塞给庄翎,而佩兰还有一个孩子,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年龄,应该吃些乳制品。匈奴人使唤奴隶天经地义,从不支付任何东西,会给佩兰奶干,大约也是看在小承安的份上。

    庄翎猜到这些,哪里会要,连连推拒。

    秋见两人相互推拒,看着中间那一小包奶干,心想佩兰刚才果然是有好东西在身上,方才自己问却不肯告诉,不由得有些介意。

    二人推来推去也不是法子,天黑了佩兰也着急离开,她见庄翎不肯收,拿着包了奶干的手帕着急,想了想,从中掏出一些塞到了秋的手里,说道:“秋,你和庄姑娘一起吃吧,我先走了。”

    佩兰扔下这句话拉上孩子往奴隶营外走去。

    只剩下庄翎和秋两个人了,秋看看庄翎,她身上还有着庄翎白日缝好的麻线,她目光左右游移一会儿,才看向庄翎,将手里的奶块递给庄翎,说道:“姐姐,这是佩兰方才给你的,你吃吧。”

    秋看上去有几分拘谨,庄翎也不知怎地,今天一点都不觉得饿,再加上方才已经拒绝过佩兰好几次了,看这东西在自己面前也不觉得是自己的,想到佩兰方才将东西放在秋手上,便对秋说道:“不,这是佩兰给你的。而且,我也不饿,你吃吧。”

    冬日将至,昼短夜长,夜幕早早就降落下来,不知不觉视野黑了大半。

    庄翎说:“这两天早晚冷,早些回毡帐吧。”

    说着,庄翎看了秋一眼,便想要往毡帐走去,正好要经过秋身边,秋忽然问道:“姐姐,你闻闻,我身上臭不臭?”

    庄翎便站在秋身侧闻了闻,说道:“没有什么味道。”

    秋抿抿唇,无声地将佩兰刚才给的奶干扔在地上,庄翎也看到了,心想是有些浪费,秋道:“天冷了,我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

    两个人又一起走回毡帐去,一路上,秋时不时抬起胳膊闻闻袖子,闻过就皱起眉头来,好像她真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又走了一会儿,秋放下袖子,对庄翎说道:“我不稀罕佩兰给的那点残渣,伊都说以后会给我养许多只羊,家里不缺肉吃、不缺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