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床沿上。
林夜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苏卿面朝里侧躺在他身侧。
外头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猫头鹰叫，隔着一堵墙。
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从隔壁透进来，很轻，但瞒不过林夜的耳朵。
隔壁是他那位“堂弟”刘贵，此刻正在蹲墙角听着这边的动静。
很显然，即使林夜伪装的刘平身份再完美，这些人还是信不过。
林夜翻了个身，面朝苏卿，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媳妇，二叔家这日子过得真不错，比俺们在安庆好太多了。”
苏卿只是淡淡说了句：“嗯，早点睡。”
“俺这不是太激动了么，本来还以为到这旮旯要过苦日子，谁又能想到。”
随后两人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家常话，话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路上遇到的人，比如该怎么发财，比如县城里多破败。
苏卿大部分就是嗯嗯啊啊，偶尔才会说几个字。
林夜伪装的是安庆府口音，一些词尾习惯性地往上翘，语调也慢半拍。
他的天赋，只要多听刘平说几句就能熟练掌握方言。
再一次证明了博闻广识的强大之处。
苏卿并不会中州的方言。
但在医庐，到处是五湖四海的人，各种方言层出不穷，有的和天书似的。
所以基本上医庐弟子都会学官话，至少还能简单沟通。
刘平媳妇也是安庆府人，但她本就不爱说话，所以目前在双林县认识的人基本没听过她口音。
所以让苏卿伪装一下，倒也没多大问题。
她素来寡言，也就对着林夜能多说一些，这副样子反而和她人设吻合。
之后两人像是聊累了，不再继续说话，呼吸声均匀，渐渐地林夜还发出鼾声。
隔壁房间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也倒头就睡。
林夜发出均匀的鼾声，蝠音已经覆盖了大半个村子，影蛇也被放了出去。
村子里有巡逻队，一队在村外绕着村子转悠。
还有一队五个壮年举着火把在村子里来回巡视。
特别是林夜所在的这个院子，还有村子里破破烂烂的房子。
他们也不进去，就是用火把扫过窗户看一眼。
那房子里都躺着有人，一动不动，正是那些神情麻木不能称之为人的闷葫芦。
白天还知道干活和游荡，晚上一个个就和死了一样，不过胸口依然有所起伏，还在模拟人的呼吸。
村子里未睡的人偶尔也在聊天。
不过说的只是刘平这个新人运道好，二叔是主力，很快也能赚钱了。
但是对如何赚钱，以及林夜想知道的人彘之类的没有半分提及。
正好王昭昭那边已经到了王府，林夜立刻转移注意力，透过影蛇观察。
原本他们应该白天就抵达，却比预计晚了许久。
全因为中途遇到了麻烦。
西州府城外的官道被堵了，是因为山石滑落挡住了一条狭道。
官兵把大块的石头搬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而且这条道之前还有官兵设卡，挨个盘查过往的行人。
他们查得很细，不光看路引，还让人把包袱打开翻一遍，遇到带兵器的还要多盘问几句。
特别是对外地口音的江湖人尤其警惕。
有两三个一看就是跑江湖的汉子被拦在路中间问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无论王昭昭还是林夜，都觉得这查得很不正常。
更像是防备从其他地方来的武者，防备外地镇妖司偷偷来调查的可能性更高。
不过王府的车架自然无人敢查。
官道恢复后，王府的马车便优先通过。
一直到现在，一行人才来到晋王府。
林夜操控着影蛇，缠在王昭昭手臂上更紧了一些。
王昭昭立马意识到，手伸进袖子里，轻轻点了点蛇头。
双林县和西州府有小半个时辰的时差，但现在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王府侧门打开后，铁塔汉子他们带着怀仙居士的马车进了府。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暗青色锦袍的中年管家。
面容端正，说话不快不慢，语气挑不出毛病，但也不热络。
他笑着冲着下车的几人拱手道：
“王爷出城办事去了，还要过一日才能回来。
不过其他诸事已交代妥当，王妃正在等候居士。”
怀仙居士淡淡点头，一手负在身后，被迎着走向正院。
王昭昭跟在怀仙居士身后，两人穿过几道回廊。
廊柱之间挂着灯笼，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世子住在正院偏东的一间暖阁里，门口一位三十来岁的美妇人正焦急等待。
看到两人，美妇人快步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上簪着简单的珠钗，但掩盖不住身上的贵气。
此人正是晋王府王妃。
王昭昭和怀仙躬身行礼，对方连忙虚扶：
“不必不必，居士，你来了？”
怀仙居士平时那潇洒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你该早点写信给我。”
晋王妃低下头，手指不自然地绞在一起，语气倒是没什么异样：
“反正王爷会派人去寻你。”
王昭昭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总觉得他们对话怪怪的。
“我先看看世子。”
怀仙居士没和王妃多说，大步迈入房中。
屋里点着三盏灯，药味很淡，混着熏炉里的沉水香。
床上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盖着一床薄被，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瞧他嘴唇也干裂着没什么血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又细又长，像是一捏就会断。
他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只偶尔微微动一下鼻翼，像是连喘气都要攒力气。
怀仙居士刚坐下，一个身穿杏黄宫裙的女子快步走来。
她瞧着也就双十年华，容貌倒是十分美艳，面色也带着焦急。
“姐姐，听闻医庐的怀仙居士来了？”
“有劳妹妹挂怀。”
晋王妃淡淡点头，对怀仙居士和王昭昭说道：
“这位是王府的黄侧妃。”
王昭昭立刻行礼，怀仙居士倒是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他手搭在小男孩的手腕上，闭目沉思。
见他看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偶尔炸开的轻响。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又翻了一下孩子的眼皮，微微蹙眉。
不等王妃询问，黄侧妃有些按捺不住：
“居士，如何？小世子还能醒得过来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随后又很快放下。
但林夜透过蛇眼还是捕捉到这个小动作。
再看黄侧妃明显宽松的裙装，他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