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肺腔中蒸腾。

    汗水顺着皮肤淌下。

    鲜血滴落在尘土里。

    他嗅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血的铁锈味。

    视线往下滑,是周城。

    他受伤了。

    此时此刻,周城正在惨叫:“我受伤了,救命——救命——”

    鲜血仍在蔓延。

    马场的负责人一边安排医疗团队一边安抚着其他俱乐部的看客一边还要走上前客气地询问。

    “沈观阁下,真抱歉,因为我们的不周,导致了您的马术体验不那么完美——您现在想去休息一下吗,阁下?”

    心脏的跳动开始变慢。

    耳麦里的定绣也在喊他:“……沈观?沈观阁下?”

    天光如此刺眼。

    ……

    ……

    ……

    “沈观阁下。”

    沈观微微一怔,他回过神,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他穿着松软的睡衣,抱着玩具熊,正眨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望他。

    “您在这里做什么?沈观阁下,现在是宵禁时间。”

    沈观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嘘了一声:“你不说,父亲母亲就不会知道我们偷跑出来。”

    顿了一下,他又不满道。

    “不是说了不要喊我‘阁下’吗?你喊我沈观就行了。”

    那孩子格格地笑起来:“好吧,沈观,那你今晚想去圣山玩冒险游戏吗?”

    沈观瘪了瘪嘴,有些不甘心地嘟囔:“巡逻的士兵会发现我们的。”

    到时候被管事的嬷嬷发现,告诉父母,他免不了又是一顿臭骂。

    严重点甚至可能要关禁闭。

    “不要紧,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通道。”那孩子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只要我们悄悄的,就不会被发现啦。”

    宴厅的大理石地板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将两个穿着睡衣的小萝卜头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出来。

    夜晚的雪宫万籁俱寂,除了巡逻的士兵按时间间隔定时巡逻之外,所有人都需要在这里保持安静,避免惊扰圣山的神明。

    北境的三大圣山山脊绵延万里,捍卫着希圣塞诺斯的国境线,也拱卫着供奉神灵的圣殿。

    据说每一任王都会在北境选出受祝者,而受祝者会为王的冕冠献上神的祝福。

    那孩子拉着他往前走:“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沈观撇嘴,虽然他一出生就被女王受封为三大圣山的守护者,但是——

    “假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神明?”沈观哼了一声,“那些受祝者都是女王的喉舌,他们只会讲出让女王高兴的话。”

    要是这群受祝者说女王的王位是靠着斩首哥哥得来的而不是靠着神明赐福,第二天他们的脑袋就能被冻成冰球,拿去给海豹作顶球表演。

    偏偏还有很多百姓都信这个,还信得不得了。

    那孩子又格格地笑起来:“那你很不喜欢女王陛下了?”

    沈观下意识地反驳:“那也不是。”

    比起旧王的昏聩,新王的确更善于管理这个国家。

    这也是个事实。

    孩子继续笑:“那我们现在去圣殿玩冒险者游戏,算不算忤逆女王陛下呀?”

    沈观听到这里,就有些踌躇。

    那孩子看出了沈观的犹豫,笑得更大声:“你是不是害怕啦?”

    沈观反驳:“才不是呢!我什么都不怕!我的胆子可大啦!等我长大了,我还会玩更多的冒险者游戏。”

    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拉着那个孩子,继续往圣山的方向走。

    他是在北境出生,北境长大。

    母亲是先王心爱的公主,父亲是先王绶封的亲王,他的血统更纯正,比有个平民父亲的崔鸣玉更甚。

    从一出生开始,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血统纯正,身份高贵,他从此只能在贵族的圈子里打转。

    可是贵族的母亲与父亲忙于政务,贵族的亲戚忙着讨好父母,没有人和他玩。

    他们所谓的“和他玩”,不过是捧着一堆金银珠宝,谄媚似的献给他,讨好他,让他帮着在父母面前说尽好话。

    一群俗物。

    还好他不一样。

    想到这里,沈观又攥紧了那只小手,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圣殿走。

    但是两个小萝卜头还没走多远,就被管事的嬷嬷抓住了。

    “世子阁下!我不让您不要和这些平民的孩子在一起玩吗?这样传出去,多么不体面啊!”

    沈观看到严厉的嬷嬷,气就短了一截:“……可他是我的朋友呀。”

    “您这样做太不符合规矩了,就连鞋都没有穿,天啊,随行的侍卫也没有带,这该多么危险——”

    他的话语淹没在了嬷嬷絮絮叨叨的说教声中。

    第二天,他又回到了严格管束、安全严密、有全方位的“无菌环境”之中。

    嬷嬷为了让他不出去玩,甚至还给他安排了一倍的家教课程。

    但是这可难不倒他!

    哼!

    到了晚上,他假装睡熟,骗过了保姆嬷嬷和育儿老师,偷偷地搬着凳子爬上了窗台。

    窗台真高啊,有两层楼那么高,光是站上去,两腿都要打着颤。

    但是他的朋友在等他。他在等他一起出去玩,他站在窗子底下,笑着朝他招手。

    “你不是说你最勇敢吗?你不是说你会玩很多冒险者游戏吗?来呀,跳下来呀,沈观,我们一起出去玩——”

    他站在窗台上,风吹过耳畔。

    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他一往无前。

    一直到十二岁的生日,沈观像往常一样拉开窗子,准备轻车熟路地翻窗出去和朋友一起玩赛车的时候,却意外地在窗户下面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速之客。

    父亲和母亲。

    他们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同样是贵族的社交手段,不能大笑,不能大哭,不能愤怒,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要藏进面具一般的微笑里。

    看到沈观出现在窗台上,他们也神色如常。

    仿佛知道这些年以来,自己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像个窃贼一样翻窗户。

    不过沈观同样毫不在乎。

    他们已经缺席了十二年,他不在乎他们现在的出现。

    他以为又会迎来加倍的惩罚,关禁闭,增加课程——随便,没什么新意。

    但是父亲只是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你过来,孩子,我们要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他以为这场生日宴会还没有结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着父亲和母亲来到了监狱,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朋友被伤痕累累地关在牢房里。

    看到他的那一刻,愤怒攫取了他的心脏,沈观听到自己在咆哮:“即便是平民!你们也没有资格对他动用私刑,我要呈请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已经知道了。”母亲审视着他,“你真的不知道他接近你,利用你,就是为了更好的通联敌国,在边境线开辟出一条合适的战术规划路线么?”

    “……”

    他睁大了眼睛,像是一只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雏鸟,脸上是一片茫然。

    “你不知道。”父亲摘下手套,语气平静,“所以你愚蠢,你差点连累了整个王国。”

    “……”

    他僵硬地看向监狱里的朋友,一言不发。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母亲说,“但这是第一次能被维系了这么长的时间。”

    她开启了录音设备,令自己年幼而愚蠢的孩子听清楚他所谓的朋友是如何的背叛,如何的嘲讽。

    甚至他从一开始就在引诱他,在他尚还年幼的时候诱导他做各种各样的危险事情。

    诱导他去死。

    沈观语气僵硬:“……我要亲口听他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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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能改变什么。”父亲瞥了一眼母亲,“但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沈观表情麻木地走进了牢笼里,看着面前的朋友,后者用无比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你也是来讯问我的吗,阁下?口供已经清清楚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我不后悔。”

    “……”

    沈观望着他,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播放着他的招供。

    他过去教他认字,教他分辨北境的家族和权力分布,教他如何在雪宫里的各种路线——

    在此时此刻都铸成了一把刺向家族的尖刀。

    “贵族的小少爷都很好骗的,他们呆惯了安全的地段,你给他一些新鲜感和刺激感,他们就会上当了,真是蠢得要死……”

    “我是真的好奇,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在那些可笑的极限运动里,到时候北境会产生混乱,会有可趁之机的吧……”

    “给他的设备动些手脚怎么样……?”

    耳机还在继续播放,他猛地拔出来,用力地砸出去,耳机顿时四分五裂。

    父亲神色平静,只是继续开口:“另外,和你一起玩的另一个平民女孩,也被查证了。”

    沈观嗤笑了一声:“他们安排的间谍真多。”

    “不,不是。”父亲说,“你误会了,她接近你,只是为了偷一些珠宝而已,当然,如果你想要继续和她玩,我们这边也没有意见,毕竟盗窃罪没有叛国罪判得重,你只需要等她坐完三年的牢……”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哭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迟疑,又看向了自己的妻子,用眼神询问他们这么直白的做法是否过于残忍。

    下一刻,沈观已经语气平静地开口了:“请你们尽快对他执行死刑,在女王陛下发出更多的苛责之前。”

    “……”

    “……”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你还好吗,沈观?”

    ……

    ……

    ……

    “你还好吗,沈观?沈观阁下?”

    定绣冲着耳麦喂喂喂了好几声,不怎么贵族,也不怎么淑女。

    沈观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扶住了耳朵里的耳麦。

    “抱歉,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

    定绣有些诧异:“什么事情?”

    “我想起——”沈观语意模糊地道,“我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抄写过一千遍的经文,还挨过一次鞭刑。”

    定绣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所以……?”

    “那还挺疼的。”沈观在耳麦里轻轻地笑起来,“是真的挺疼。”

    定绣:?

    这家伙咋回事?难道是刚刚骑马动作太大,导致旧伤复发了?

    “那你现在过来吧。”定绣说,“我给你留了一个冰袋,敷着就不疼了。”

    这回轮到沈观沉默了:“你早就预知到我会受伤?准王子妃就这么不信任我的马术么?”

    “那倒不是。”定绣尴尬地看了看手里这盒的冰淇淋,“主要是……我不太喜欢吃这个口味的冰淇淋。”

    不吃又浪费,不如留着给他当冰袋。

    沈观闻言一怔,紧接着就再次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好吧,我现在过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

    “定小姐,贵族的淑女们一般都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讨厌吃什么东西呢。”

    她们有教养,得体,从来不会令人当众难堪。

    即便不喜欢什么,也会等吃下去了之后再用手帕遮掩着偷偷吐出来。

    定绣一扯嘴角:“你的意思是,我不怎么淑女,是吧?”

    这王八蛋!

    “不,我的意思是——”

    他的话语被猎猎的风一吹,听着意外有些柔和。

    “你很有趣。”

    他牵着马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