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

    定绣蹭了蹭安诺的肩膀,热乎的,活的。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但是下一秒,安诺拍在肩膀上的触感让她瞬间回复了理智。

    定绣站起来,胡乱地扒拉了一下头发,然后推了一下安诺。

    “你是哪里来的平民,不知道这里是VIP车厢,不能擅自进入的么!”

    安诺有些惊愕,显然不能理解她近乎神经质的行为。

    定绣吸着鼻子,努力装出恶狠狠的表情瞪着安诺。

    安诺错愕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车厢管理员。

    车厢管理员同样惊愕,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准王子妃。”

    他欠身行礼。

    定绣哼了一声,尾调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安诺沉默了半晌,轻声问:“你还好吗,准王子妃?”

    定绣想,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亲眼见证了她的死亡,那把刀插进了她的肺腔,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她说她们是朋友,她说很高兴遇见你,她说定绣你吃饭的时候要多吃蔬菜,她说课堂笔记做好了你记得抄一下。

    她说——你还好吗,准王子妃。

    定绣冷笑了一声:“不好,当然不好!我以为你这个平民是擅自闯进来的刺客,才急着冲过来制服你,结果你反而弄痛了我,还弄脏了我的裙子——这条裙子,你知道有多么昂贵么?!你要怎么赔?!”

    安诺愈发惊愕:“我并不是刺客,我只是想为我的朋友找回遗失的物品。”

    定绣冷笑了一声:“谁会相信呢?像你这样的平民,如果不是刺客,那么一定那些想要借机潜入权贵车厢,妄图高攀高嫁了!我警告你,少看些爱情小说!”

    这指责来得没头没脑,安诺一时间也有些生气了:“我以为一位贵族淑女至少不会无凭无据地冤枉人!”

    “冤枉?怎么会是冤枉?”定绣愈发咄咄逼人,“我的鼻子都被你撞伤了,好疼!”

    安诺更觉得她无理取闹:“那是因为你冲过来撞倒了我,才会受伤的。”

    “那是因为你看着就不怀好意!”定绣越来越无理取闹,“像你这样心思不纯的女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沈观显然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他一出门,就看到定绣正在和一个女孩对峙。

    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走在人群之中能被一眼就认出来的类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感到耳畔传来一点刺耳的金属音,但很快,就又消失不见了。

    定绣看到了沈观,先声夺人,无比委屈:“沈观阁下,这个平民竟然擅自闯入了贵族车厢,我以为她是刺客,才扑上去制服她的。”

    顿了顿,她愈发可怜兮兮地诉苦。

    “我的鼻子被撞得好疼。”

    安诺被气得不行:“权贵难道就可以随便歪曲事实吗?分明是你扑上来,毫无预兆地撞倒了我——我在这里要请教准王子妃,哪位刺客会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车厢里,进行行刺?你分明就是在无理取闹!”

    说到这里,她又试图向列车管理员求证。

    “先生,请您为我作证。”

    “……”

    列车管理员垂下头,假装没听见她的说话。

    他才不开口,一开口就要被追责管理不当和列车故障了。

    安诺意识到列车管理员不会站在她这一边,也不想为难他,转而看向了定绣:“你们可以调取监控,清者自清。”

    定绣不说话了,她哼了一声,双手捂着脸,假装鼻子很痛没法说话,然后退到了沈观身后,等着他的发言。

    沈观看了她一眼,玩味地笑了笑:“在我看来,准王子妃没有错,的确是你先擅自闯入了我们的车厢,侵犯了我们的隐私,还害得准王子妃吓坏了,因此产生了应激反应——这一点,你是否承认呢,小姐?”

    定绣:?

    你是真能吹。

    安诺被沈观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擅入别人的领地不好,毕竟法律还制定了一系列的隐私保护条例。

    “抱歉,我只是来找东西……”

    “如果真的有东西的话,可以告知列车管理员。”沈观的语速不急不缓,“我相信他们找到了,到时候一定会通知你,是不是?”

    他看向了列车管理员,他这次倒没装死,只是忙不迭地点头。

    ……打工人真难啊。

    安诺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抱歉,是我莽撞了,阁下。”

    沈观笑吟吟地示意列车管理员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如果你的东西是在这辆列车上丢失的话,我还建议你可以起诉他们,不过那只是极小的概率。我相信希圣塞诺斯的铁路规划局不会这样没效率,对吧?”

    列车管理员点头,他继续点头。

    既然沈观这么说,安诺也没有别的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她微微颔首:“多谢,阁下。”

    等到安诺离开后,列车管理员才松了一口气。

    他向他们解释了列车的安全故障问题,并保证马上就会带人前来维修。

    等列车管理员也离开之后,定绣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

    珠子呢?他不是应该要帮忙找的吗?

    这还是不对啊!

    她绞尽脑汁,想着应该怎么暗示让沈观去找东西,下一秒,他握着她两只手的手腕,把它们从她的脸上移开了。

    这个动作其实很不礼貌,不礼貌得就像你直接抓着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的脖子,把它直接提出来一样。

    定绣:?

    刚刚还说要尊重隐私权,那她的呢?

    沈观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是在假哭。”

    现在看来,定绣的整张脸都被闷出了淡淡的红,眼角也还是湿漉漉的,哭得乱七八糟的。

    她是真的在哭。

    定绣瓮声瓮气地道:“因为我的鼻子真的被撞得很疼!”

    沈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真的只是因为鼻子?”

    定绣反问他:“不然我还能是因为什么?”

    沈观弯了弯嘴角:“你真有意思,定小姐。”

    她这样的哭早就已经超出了假哭的范畴,也超出了因为受伤而哭泣的范围。

    ——她在伤心。

    但是,她为什么会伤心?

    沈观随手摘下旁边的对讲机,让对面的人送一些可以冰敷的冰块和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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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

    “既然鼻子真的很疼,那就现在休息一会儿吧。”

    不然直接回到车厢,会被曹阳看到这狼狈的一幕。

    沈观问她:“要去医院看一看吗?我可以让人安排预约。”

    定绣摇了摇头,等冰袋来了,她就拿了一个,捂在鼻子上。

    她一边捂着,一边思索。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于是她干脆放弃思考,直截了当地看向了沈观:“沈观阁下,你会不会好奇那个平民在这里遗留了什么东西?”

    沈观毫无兴趣:“并不。”

    定绣:“……”

    很好,一句话就把她堵死了。

    倒是沈观,被定绣这么一问,偏过头来看向她:“怎么,你很好奇么?”

    定绣点了点头:“我确实好奇,那个能让她冒着被禁乘的风险来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观不是白痴,暗示到这一步,他也懂她的意思了。

    于是他懒洋洋地站起身,在这个休息厅随意地转了转,很快,他就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东西。

    是一个做工精巧的木质珠球。

    他捡起来,晃了晃。

    有点眼熟。

    沈观把那只木质珠球送还给定绣:“现在呢,有感觉好点了吗?”

    定绣沉默了一下,才道:“你不应该把它还给她的主人吗?”

    “可是有人说过她很好奇。”沈观朝她眨了眨眼睛,“等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再把它交给列车管理员也可以。”

    定绣轻咳了一声:“沈观阁下,你刚刚还在说个人隐私权。”

    现在观赏别人的私有财产,好像也不太合法。

    “哦?”沈观笑吟吟地反问道,“所以,你打算去告发我么?”

    定绣没话说了:“您真狡猾。”

    “而你很奇怪。”沈观注视着她,“我能不能问一问,那个平民,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讨厌她?”

    说什么刺客啊应激反应啊的,都是社交场合说辞,避免到时候落到新闻媒体的手里,变成什么难看的把柄。

    定绣沉默了一下,语气僵硬地反问:“怎么?沈观阁下见到高级车厢里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平民,难道不会去驱逐吗?”

    沈观道:“我当然会。”

    平民就该待在平民应该待的地方,任何的僭越与逾越他都很反感,在这一点上,他欣赏定绣。

    ——但是他绝对不会把自己当成炮弹一样发射出去。

    定绣这么做太过冒进,也太过危险了。

    她其实可以选择更聪明的做法。

    差点忘了,沈观和安诺一开始设定的就是天龙人和小白花,互相看不上的死对头,相爱相杀的欢喜冤家来着。

    他其实一开始也没看上安诺这个平民来着。

    定绣:“……”

    坏了,这还给他整上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其实你想要远离那些平民,可以用更聪明的技巧。”他还真的开始认真地教上了,“不需要用这样狼狈的方式,会受伤的。”

    他说着,拧开一盒药膏,细致地给定绣抹了一遍。

    涂完了,他又朝着定绣眨了眨眼睛。

    “那么,你现在应该没那么伤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