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将最后一只洗净的碗擦干,放入木架。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已经做惯了这些琐事。
他转身看向望着外面无尽雪原出神的宋明月,方才她的话犹在耳边。
“姑姑她只带了先帝的冰棺,还有影卫和沈清辞。
过了北漠城,就再没消息了。
这极北之地,万里雪原,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宋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怅惘。
沈惊澜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那片纯白的世界。
“无妨。”他了然道,“找不到便慢慢找。我们有空间,不惧严寒,不愁吃穿。就当是在这雪国仙境中,多游历些时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明月微蹙的眉心上,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那抹皱痕:
“反正,我如今也出不得这空间,正好与你作伴,看遍这北地风光。急什么?”
宋明月心中的那点焦躁轻轻地就被抚平了。
她侧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里清澈透亮,没有丝毫阴霾。
但她知道,沈惊澜这话,半是安慰她,半是真心。
灵泉灵果滋养着他的身体,延长了他的寿命。
在这里,他不再是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摄政王,只是一个可以和她闲话家常,静看日升月落的普通人。
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奢侈的偷闲。
“嗯。”宋明月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那就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她没说的是,这份偷闲,代价是沈惊澜无法离开空间。
一旦踏出,失去空间灵气的支撑,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轻易点破。
而京城的另一个受益者,正喜滋滋地享受着这份滋养。
京城,慈宁宫。
夜色已深,窗外却并不宁静。
连绵数日的雨渐渐转急,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
间或划过天际的闪电,将雕梁画栋的宫殿映照得忽明忽暗。
随即便是滚雷阵阵,沉闷地滚过苍穹。
沈清燕刚处理完几份加急奏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就寝。
贴身宫女上前,低声道:“太后,护国公那边方才又打发人来问,说雷声太响,他心慌得厉害睡不着。”
沈清燕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当年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高铁,会怕打雷?
这话说出去,怕是连三岁孩童都要发笑。
可偏偏这位“怕打雷”的护国公,已经连续三晚,抱着他的枕头和锦被,可怜巴巴地“蹭”到她的暖榻上“借宿”了。
美其名曰:离太后近些,听着太后的呼吸声,便不那么怕了。
沈清燕第一次严词拒绝,他便睁着一双蒙了层水雾的眼睛,欲说还休地望着她,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忠犬。
第二次,他搬出“旧疾复发,孤枕难眠”的歪理。
今晚,更是直接派了小太监来诉苦。
沈清燕揉了揉眉心,终究是叹了口气,对宫女道:“让他进来吧。动静小些。”
宫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珠帘被轻轻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锦被,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高铁穿着一身青色的寝衣,白发披散,因着连日心慌失眠,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几分苍白。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出这副气色的。
他看到端坐在凤榻边的沈清燕,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抱着被子蹭了过来。
“沈家姑娘……”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你还没歇下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清燕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就好。
高铁仿佛没接收到她的眼神,自顾自地将被子铺在暖榻上,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地盘。
铺好被子,他却不立刻躺下,而是蹭到沈清燕坐着的脚踏边,仰起脸看她。
窗外恰在此时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几乎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
高铁像是被吓了一跳,演技浮夸地一颤,随即伸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沈清燕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甚至因为刚刚抱着被子走过来,还带着点暖意。
“你听听,这雷声……”
他皱着眉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拉着沈清燕的手,就往自己心口按,
“我心慌得厉害,你摸摸,是不是跳得特别快?咚咚咚的,像是要蹦出来一样。”
沈清燕的手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紧实的轮廓,以及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搏动。
哪里快了?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心跳。
高铁微微仰着头,嘴边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沈清燕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沈家姑娘,你感受到了吗?”高铁还不罢休,将她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心口。
明明是无比霸道,偏偏脸上做出西子捧心般的脆弱表情,
“是不是慌得很?我离了你,就心也慌,头也晕,夜不能寐。
你如今是太后了,身份尊贵,是不是就瞧不起我这个微末时的朋友了?”
他越说越伤心,语气哀怨,眼眶微微泛红,活脱脱一副被负心人抛弃的可怜模样。
“我知道,是我这个人贱,偏偏离了你就浑身不自在,可我也控制不住啊。”
他一边诉苦,一边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往沈清燕膝盖上靠,
“沈家姑娘,你就行行好,别赶我走,我就在这儿,安安静静的,保证不吵你,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喷洒在腿上,沈清燕身体微微一僵,心跳竟真的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赖在自己腿边的男人,心中那点恼怒,不知怎的竟慢慢化开,变成一丝好笑。
“行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
“要睡就好好睡,别在这儿作怪。”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
高铁见好就收,立刻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就知道,沈家姑娘最好了。”
他麻利地滚回自己的暖榻,裹紧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沈清燕:
“沈家姑娘,你也早点歇息。”
沈清燕没再理他,起身走向内间的凤榻,放下层层帐幔。
只是躺下后,听着外间传来的呼吸声,她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久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