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微的分身低下头，怔怔地望着自己腹间那柄匕首。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滞的不可思议。
她感知不到这柄匕首上附着任何特殊的灵力，体内也没有遭受任何剧烈的创伤。不，别说剧烈了，这匕首甚至连她的皮肤都没有真正刺破。同样，她也察觉不到任何神通或法宝的力量波动。
可她的这具身体，就这么死了。
对，死了。
若非本体就在不远处，还能勉强通过分身与本体的联系维系着最后一缕意识和感知，她甚至都不会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亡”，就这样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被杀了。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这具金丹分身几乎是瞬间毙命，经脉中的灵力当场断绝，以至于连临死前的反击都来不及施展。她只能在最后关头，勉强通过那丝微弱的分身联系，向身旁的侍从嘉锐递去一个眼神。
正在紧盯着殷哲的锐嘉，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在场之人，没有任何人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包括龙涛这个直接“凶手”。
龙涛自己也不过是豁出命去赌一把，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敢试。这把匕首虽是刘叔所赠，可刘叔那只天目的真正力量，他从未亲眼见过，压根不知道它究竟能不能伤到金丹境的敌人。他已经做好了失败后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殷哲。
当众人还在发愣时，他发现虞渊微分身那股攀升至金丹境的灵力和修为突然消失了。漫长岁月积攒下的经验让他本能地动用自己的秘法去感知，结果惊讶地发现，虞渊微的这具身体死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如此震惊过了。他再度望向那具分身，目光落在只擦破了点皮的匕首上，嘴唇微微翕动，忍不住喃喃道，
“寂灭……寂灭大道之力……”
……
远方的浮空王座上，虞渊微的本体正冷冷俯瞰着崩牙堡的方向。她正想着要亲自杀过去时，一道巨大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横在了她面前。
绮魔罗。六臂微展，王纹在暗红的天光下隐隐发亮，女阿修罗王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用那双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虞渊微“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了死结。她不怕戚氏军团那些一板一眼的铁疙瘩，却最烦这种直觉比野兽还准的对手。
而且这可是个阿修罗王，修罗界的宠儿，虽然自己作为噬界仙，修为实力在她之上，但客场作战，背后还有着绝对不能有失的饿鬼之牙，她就不敢冒险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叹一口气，长袖一甩，心中默念咒诀。
锐嘉那孩子虽是个难得的贴心人，可眼下也只能放弃了。不过……殷哲，还有那个叫龙涛的小东西，她是绝不会放过的。
……
同一时间，龙涛这边，就在众人刚刚反应过来，各自打算行动时，虞渊微的分身躯壳忽然从内部裂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裂，而是一种诡异的、让人想吐的分崩离析， 她的整个身体在几息之内，化作了无数的肉虫，把旁边还没回过神的伊一直直看傻了。
龙涛却立刻反应过来，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尾椎骨直蹿天灵盖。他来不及多想，弯腰抱起女儿，朝聆岚甩去一个凌厉的眼色，就把伊一扔了过去。
白狼与他心意相通，四腿一蹬凌空跃起，稳稳将小主人接在背上，又顺势朝远处弹去。
与此同时，殷哲身旁那个存在感一直很低的男仆嘉锐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
他浑身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蠕动，随即爆裂。鲜血如泉涌，被周遭那些蠕动的肉虫贪婪地吸食殆尽。
得到了血肉滋养的肉虫群迅速聚拢，在地面上围出一个圆圈。
紧接着，在圆圈中心，一个透着不详气息的空间裂隙被强行打开了，并且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从其中迸发而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龙涛和殷哲的身体，将他们猛地拽向那片裂隙。两人半截身子瞬间没入裂隙。
不远处的聆岚也未能幸免。它四肢刨地，爪子在碎石地上犁出深深浅浅的沟痕，却还是被缓缓拖向裂隙。
千钧一发之际，白狼猛地一弓背，将背上的伊一抖落，后腿不轻不重地一踹，把小主人送向更远的空地。自己则再无挣扎的余地，被黑洞般的力量吸了进去。
空间裂隙的边缘剧烈震颤，那些原本饱满的肉虫快速干瘪。
殷哲回头望着龙涛，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凝重。
“龙涛……”他抓紧最后的时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等会儿到了饿鬼道，如果你没有感觉到饿……那就千万别‘出去’！记住了！”
“你说什么……”龙涛的声音被空间的撕扯搅得支离破碎，又抱着刚刚被吸过来的聆岚。
“别乱跑……等我……那里很……”殷哲的最后几个字还没出口，两人一狗就彻底被吸了进去，裂隙便彻底闭合了。
空地上一片狼藉，只剩下浑身苍白、血液几乎被抽干的嘉锐瘫跪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似乎还没搞明白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远处，伊一从地上爬起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定，望着那处空荡荡的地面，嘴巴一张，终于放声大哭。
“爹！哲叔！聆岚……！”
稚嫩的哭声在营地的碎石地上回荡，而因为刚才的异变，数道遁光此时也赶了过来，包括元婴境的崩牙堡堡主和几位金丹，以及留守在后方的血斓军团战士。
……
一刻钟后，战场上的喧嚣忽然沉寂下来。饿鬼军团突然全线收缩，朝着饿鬼之牙的方向退去。虞渊微本体的浮空平台也缓缓降下，没入巨塔之中。
两个军团的阿修罗战士们握着刀剑，面面相觑，虽然搞不清敌人为何突然撤走，却也不敢贸然追击，只能见好就收地整顿阵线，陆续班师回营。
等到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时，才从伊一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得知了后方发生的事。
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话都说不利索，众人费了好大劲才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再加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锐嘉，总算是把来龙去脉弄了个七七八八。
“你们赶紧杀了我吧。”锐嘉瘫在地上，浑身苍白如纸，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偏执的倔强，“我不想和你们这些肮脏之人待在一起。”
他失血过多，但身为筑基修士，强悍的体魄和骨髓的造血能力还是让他吊住了一口气。而来到他面前的宗将军，也立刻认出……这人是自己的家族血脉。
数百年与饿鬼道的战争，他们损失了无数同胞。有些人战死沙场，有些人被俘虏后下落不明。
而那些俘虏，偶尔会被虞渊微这样级别的鬼仙挑中，免于沦为低阶饿鬼的惨剧，转而成为鬼仙的私人奴仆，这是噬界仙在饿鬼道中享有的特权。
眼前这个满口“肮脏”的男孩，大概就是当年那些被俘族人的后代了。在饿鬼道的“乐园”里繁衍至今，被虞渊微灌输了扭曲的信念，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宗将军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带下去。”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搜魂。”
“是！”四名筑基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锐嘉拖走。男人挣扎了一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没有人看他第二眼。
而另一边，渡乙罗母女也忧心忡忡的来到首领绮魔罗的面前，
“伊一怎么样了？”
“哭累了，刚睡着。”绮魔罗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唉……真是没想到，那个鬼仙搞出这么大阵仗，分兵压境，把咱们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前线，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渡乙罗皱着眉，目光投向已经平静下来的战场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只希望龙涛和殷哲都没事吧。”
绮魔罗也点点头道，
“小丫头很多话都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得而知，只能等把那个男人搜魂后，才能知道细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