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一念成佛一年成魔(3)
山间夜雨滂沱,砸在古刹青瓦之上,噼啪作响。
我端坐大殿蒲团之上,指尖捻着一串温润佛珠。
殿外雨雾弥漫,模糊了山门的轮廓,却模糊不了我洞悉一切的眼眸。
我是蝉衣,三界苦修千载的得道高僧,世人皆道我佛心澄澈,无欲无求,断尽七情,绝无半分红尘执念。可唯有我自己清楚,这百年青灯古佛的清冷修行,从今夜开始,终将彻底倾覆。
因为,她来了。
等了那样久,她终于来了。
山门之外,一缕浅淡妖力混着雨夜湿气,轻轻漫了进来。妖气清媚不凶戾,带着青丘九尾狐独有的气息。
这一世,她是青丘狐族啊。
我的指尖微顿,流转的经文骤然滞涩,佛珠在指缝间轻轻滑落半分。
我一眼便知,门外那人,是她。
不是雨夜避雨的孤弱女子,而是蓄意猎取佛心的狐妖。或者说,是那个曾经骗走过他的心的女人。
是,没错。她是流玉或说是流玉的转世,是我执念轮回千万载,生生世世,唯一牵挂的人。
世人皆以为,今夜是狐妖精心布局,诱我破戒,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猎杀。可无人知晓,从她踏入这片深山的那一刻起,所有算计皆是我心甘情愿的成全。
我早已看破她的真身,早已预知她此行的目的,早已清楚她最终会挖我佛心,弃我尸骨,留我一身残破,满盘皆输。
可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缓缓打开了山门。
明明提醒过自己,见了她可千万别露出什么马脚。她不像我,还留着几世轮回的记忆。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是这样打算的。可是推门瞬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的喉结不自觉滚动,“施主,可有事?”
初见之时,雨势滔天,她立在山门之外,素衣被雨水打湿,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我立于阶上,悄无声息的收回视线,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僧衣无尘,“施主妖气缠身,佛门清净地,不容妖邪驻足。”
我暗讽自己的虚伪。
我知道,我敢说出这句话的原因是知道她一定不会听我的。我不想要她听我的。
这话是佛门戒律,是圣人规矩,却唯独不是我的本心。
我在给她台阶,也在给我自己沉沦的理由。
门外的女子闻言,不慌不怯,“道长说笑了,我只是寻常凡人女子,山中遇雨,无路可去,只求一方避雨之地。”
我看向她的眼睛,知她在演,却也心甘情愿入戏。
目光穿透她单薄的皮囊,我看透她眼底深藏的狡黠与算计,看透她心底猎取佛心的阴诡执念。
我轻叹一声,侧身退让,“施主只需避雨,勿扰清修。”
我故意放任她闯入我的清净古刹,故意接纳她的示弱与乖巧,默认她所有步步为营的试探,纵容她一点点瓦解我坚守千载的清规戒律。
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愿意给,哪怕是我的心。
她抬眸浅笑,轻声道谢。
我引她入刹,安置于清净偏房,取来干净素衣递与她。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刻意轻蹭我的指腹,细微的撩拨粗浅又稚嫩,是狐妖最惯用的试探手段。
我心底涟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收手,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不是克制,是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我怕眼底藏不住的汹涌爱意,会拆穿她的伪装,会打乱她精心布置的棋局,会让这场戏,提前落幕。
晚课过半,木鱼声声,梵音袅袅,我心神本该澄澈空明,可满脑子都是她淋湿的眉眼。
有多久没见她了?
我仔细回忆。
自那日她因可笑赌约诱我下神坛似已过百年,真是没办法,她和上一世一样可爱,叫人怎么能拒绝她的请求呢?
不多时,廊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她忍着伤痛,柔弱走来,开口便是自己上山摔伤了手,无法自行换衣,求助无门。
我眸色一深,静待她的下文,只有我自己清楚,此刻的脑子里全是与她缠绵的画面。
真是庆幸她不知道我的龌.龊。
我等待着她开口,只要她开口,我便会为她更衣。
可下一瞬,她骤然后退,摆手拒绝,满眼惶恐自责,生怕连累我破戒。
“我不能麻烦道长,修行不易,我不能做你的劫难。”
她软声细语,懂事体贴,宁肯自己忍痛独坐廊下,熬尽雨夜寒凉,也不肯让我近身半步。
我指尖悬在佛珠之上,久久未动。
我见过她张扬魅惑的模样,见过她凉薄绝情的模样,却第一次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知她是装的,可我真的好生喜欢。
那一夜,我端坐蒲团,彻夜无禅,寂静的心早已哗然。
次日天明,雨霁风清。她早早起身,清扫庭院,整理经卷,用润物无声的陪伴,填满我千年的孤寂。
她说过,今天一早便会离开。
我知道那是假话,为了我这颗心,她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那又如何?
至少我有留住她的东西了,爱与不爱,她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
我任由她留在身边,任由她一点点侵占我的岁月,我装作不在意她,拙劣的表演也只是想在死前多看她几眼。
旁人皆劝我警醒,道狐妖惑心,邪祟无情,劝我斩断牵绊,固守大道。
可我偏要纵容。
大道万千,苍生浩瀚,皆不及她眉眼半分温柔。
我等的,从来不是她的真心。
我等的,是她圆满修行,是她得偿所愿,是她摆脱轮回桎梏,是她岁岁无忧。
哪怕代价是我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我亦无怨无悔。
夜色渐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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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溶溶。她隐忍多时,那日还是到了。
她褪去所有拘谨伪装,缓步向我走来,轻声邀约,“道长,夜深露重,回房歇息吧。”
我望着她眼底浅浅的魅惑与笃定,清楚这是她收割前最后的铺垫,清楚今夜缠绵过后,便是我的死期。
可我依旧颔首,声音沙哑,带着彻底沉沦的卑微,“好。”
她牵住我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蔓延全身,我任由她牵引,步入偏房,关上房门,隔绝世间所有清规戒律,隔绝我最后一丝佛门清醒。
烛火摇曳,暖光细碎,一室暧.昧丛生。
她极尽温柔,软语呢喃,贴身相伴,一点点融化我最后的克制。
我拥她入怀,吻落滚烫笨拙,藏着千年隐忍的思念与痴念。我知晓这场温存是假,这场深情是戏,这场相伴是局,可我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若是时间能在此刻定格就好了。若是当年的事情,我能阻止她就好了。否则她也不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一夜缱绻,燃尽我所有佛缘道基,燃尽我千年修行自持。
拂晓天明,晨光穿窗而入,落在凌乱的床榻之上。我浅浅沉睡,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安稳贪恋,这是我千年修行里,唯一拥有过的红尘暖意。
身侧的她已然清醒。
我缓缓睁眼,望向她。
她避开我的拥抱,叩问我最后的真心,“道长,您当真爱我吗?”
我未加思索,眼角却缓缓落下一滴泪。
“自然。”
生生世世,他只爱过她。可惜,她不记得了。
女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再度发问,“那我要你的心,你给吗?”
我眼底无半分犹豫,轻声应允,“给。”
得到答案的瞬间,她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碎裂,妖力骤然暴涨,漆黑戾气笼罩全屋,死死将我禁锢在床榻之上。
我动弹不得,却无半分挣扎,静静望着她冰冷的眉眼。
不等她多思,我主动松弛浑身最后一丝气力,彻底放弃所有抵抗,将那颗澄澈无瑕的佛心,毫无保留地送到她掌心。
妖力凌厉入体,心口温热撕裂,金光绽放,一颗鎏金剔透的佛心,被她生生挖出。
我最后凝望的,依旧是她绝美的眼。
我听见自己气息微弱,却带着极致温柔的呢喃,“流玉……能再见你一面,已是我天大的福分。”
那是我唯一一次说出真心,可悲啊,映荷是那样的决绝,吞下我的心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弥留之际,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无恨无怨,只剩圆满。
我不知道,在这幅只有两人的画面里还会存在第三人。
虚空之上,旁观全程的流玉,身躯剧烈震颤,“你啊。”
她走到蝉衣身边,居高临下看他,心头酸楚,不知作何感想,最后只留下一句,“怎么和阳焰如此相像呢?也被像我这样的坏女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