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医院花园阳光和煦。

    许意穿着病号服,在护士的陪伴下,沿着鹅卵石小径缓缓散步。

    梁淮川停好车,一眼就看到了她清瘦的背影。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拎着文件袋,自认风度翩翩地走了过去,用他一贯温柔关切的语调开口:“感觉怎么样?在外面吹风,会不会头疼?”

    许意闻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摇了摇头。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她不经意地问道:“现在公司很忙吗?你的事情都做不完了,还要带到这里来?”

    许意看似随意的询问,让梁淮川原本已经酝酿好了一套说辞,反倒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她的目光,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这里有我,你先去忙吧。”

    护士点点头,便先行离开了。

    梁淮川顺势接替了护士的位置,陪着许意在花园里慢慢走着。

    然而,没走几步路,许意就停了下来。

    她手扶着旁边长椅的靠背,微微蹙眉:“有点累了,我想回去了。”

    梁淮川只好将她送回了病房。

    许意靠在被调高床头的病床上,等呼吸平稳了些,才掀起眼皮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梁淮川迟疑了片刻,脸上挤出无奈的苦笑:“确实……有点事。”

    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终于还是打开了那个文件袋,将里面一沓沓的资料拿了出来,推到床边的桌上。

    “这些项目,之前都是你在负责的。”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明珠……她刚接手,各方面都还需要历练。所以我想,你趁着在医院这段时间也比较空闲,能不能顺便帮忙跟进一下?”

    许意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文件名称,随即,她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闭上眼,声音虚弱:“我也想帮你的忙,毕竟这段时间公司那么忙,你还要抽空来陪我……”

    她的话听起来体贴,下一句却让梁淮川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我现在……一看到这些需要动脑的东西,就头晕想吐。”

    她的脸色差得没有一丝血色,配合着这番话,可信度高得惊人。

    梁淮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总不能逼一个病人去处理公务。

    他只好把文件收回来,语气里带着失望:“那你好好休息,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辛苦一点吧,你还是先顾着身体。”

    临近傍晚,梁淮川起身准备离开。

    “我晚上要回家用书房,今天就不能在这里守夜了。”

    “没事。”许意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在听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告知。

    她整理了一下被角,状似无意地抬起头,轻声问道:“对了,我过两天差不多就能出院了。家里……你爸你妈,是还不知道我生病住院的事吗?”

    梁淮川正准备开门的手,瞬间顿在了半空中。

    他后背一僵,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只能撒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谎:“他们知道。不过……我妈她怕自己嘴笨,过来会说错话,反而让你更伤心。他们都盼着你快点出院回家呢。”

    许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是吗?”

    梁淮川黑着脸回了梁家。

    晚餐时,他看着依旧对闻明珠嘘寒问暖的母亲,特意沉声嘱咐了一句:“过两天许意就回来了,你们说话都注意点,别再刺激她了。”

    梁父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梁母则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神里的敷衍显而易见。

    倒是闻明珠立刻放下筷子,温柔贤惠地保证道:“川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许意姐姐的。”

    她温顺地应下,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夜深人静,梁淮川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上烦躁地修改着闻明珠留下的烂摊子。

    时间刚过十点,书房外突然传来闻明珠带着哭腔的惊呼:“昀昀!昀昀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梁淮川心里一咯噔,推开椅子就冲了出去。

    他冲进昀昀的房间,只见孩子的身体在床上不停地抽搐,双眼紧闭,小手胡乱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痛苦的呓语:“别跟着我……走开……你们好可怕……”

    闻明珠扑在床边,吓得六神无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昀昀,你醒醒啊!你别吓妈妈!”

    梁父也被惊动了,当机立断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立马打医院电话!”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梁母却死死盯着孙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

    “天哪!昀昀这个样子……这是不是在外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

    梁母封建迷信的惊叫,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更加嘈杂。

    “妈!你别胡说!”梁淮川听得心头火起,不悦地厉声呵斥。

    他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一边安抚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闻明珠,迅速拨打了私人医院的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赶到。

    然而,一系列紧张的检查下来,医生拿着报告单,表情困惑地对梁淮川说:“梁先生,从各项生理指标来看,孩子非常健康,并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暂时也无法解释,可能……是夜惊或者某种精神层面的应激反应。”

    最后,医生也只能先给昀昀打了一针安定,让他沉沉睡去。

    一行人带着孩子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梁母看着后座上孙子苍白的小脸,越想,越觉得心惊,她还是坚称自己的判断没错,压低声音对闻明珠说:“明珠,你看,连医生都查不出毛病,昀昀这个情况肯定不对劲!明天你别去公司了,跟我一起去城东的静安寺拜拜,求个平安符回来!”

    闻明珠红着眼眶,柔弱地靠在座椅上,垂着泪点点头:“好……都听妈的。”

    车子驶入梁家花园,梁母心急火燎地先下了车,想去看看昀昀的情况,却没注意到脚下小径边沿一块凸起的石砖。

    “哎哟!”

    一声痛呼,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额头正好磕在花坛的尖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