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腊月廿二

    陆清晏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用炭笔画满了标记——雁门关、偏头关、宁武关,还有那些他没有去过的关隘,都标得清清楚楚。每座关隘之间,他画了一条虚线,那是防线。不是用城墙连起来的防线,是炮台,一座一座的炮台,用水泥浇筑,用铁炮镇守,每座炮台之间用烽火相连,一處有警,处处皆知。

    “大人,北边的炮台地基挖好了。”刘大柱跑上来,脸上全是土,手上有冻疮,可眼睛很亮。

    陆清晏放下炭笔,跟着他下了城楼。

    他骑马出关,走了大约二里,到了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地基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深约五尺。地基底部铺了一层碎石,碎石的缝隙里灌了水泥砂浆,灰白色的,还没有干透。张氏蹲在地基旁边,用手摸了摸那层水泥砂浆,点了点头。

    “等这层干了,再砌墙。墙要修多厚?”他抬起头,看着陆清晏。

    “三尺。底下一尺用石块,上面两尺用水泥砖。炮台的墙体要能扛住火炮的轰击。”

    “那得要不少水泥。”

    “够你用。”陆清晏指着关内那些堆成小山的袋子,“第一批五百斤,第二批一千斤,第三批还在路上。”

    张氏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招呼徒弟们开始砌墙。石块是从山里采的,用锤子敲成规整的方块,一锤一锤,叮叮当当。水泥砂浆抹在石块之间,灰白色的,把石块黏合在一起。一层又一层,砌得很慢,可不急。

    刘大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大人,这些炮台修好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怕蛮夷了?”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正在砌墙的兵,看着那些正在打磨铁炮的匠人,看着远处那道蜿蜒的城墙。

    “不是不用怕,是让他们怕。”

    永和二十二年,正月初八。

    第一座炮台完工了。

    炮台不高,只比城墙高出半截,可很结实。墙体用石块和水泥砌成,厚三尺,表面抹了一层水泥砂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炮台上架着两门铁炮,炮口朝北,黑洞洞的,对着草原。

    陆清晏站在炮台上,举起千里镜往北望。雪还没有化,草原上一片白茫茫的,看不见人,看不见马,看不见任何活物的痕迹。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着这里——那些降服的部落,那些还在观望的头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肯归顺的残余势力。他们都在看。

    周总兵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的手按着城墙上那块光滑的水泥墙面,摸了一遍又一遍。

    “末将守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关能守住。”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把千里镜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南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他来时的路。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上次云舒微来信,说时安会叫爹爹了,说皎皎又长高了一截,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她晒了枣干,等他回来吃。他把那封信读了又读,信纸都起了毛边。

    “大人,回去吧。”刘大柱在下面喊,“风大了。”

    陆清晏点点头,走下炮台。

    正月十五,元宵节。

    雁门关的守军在城墙上挂了几盏灯笼,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瞌睡人的眼。伙头军多煮了一锅汤圆,每人分了两碗。兵们蹲在城墙下,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在碗里滚来滚去,有人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吐。

    陆清晏没有吃。他蹲在城楼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天。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一地清辉。他想起那年元宵节,在京城,他带着皎皎去逛灯会。她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年她三岁,如今她四岁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把信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大人。”安平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清晏把信塞回怀里,站起身。安平公主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挂着那把短刀。她瘦了,可精神还好,眼睛比以前亮。

    “公主,这么晚了,还没歇?”

    “睡不着。”她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盏油灯,“陆大人,互市的事,我想跟你商量。”

    陆清晏在她对面坐下。“你说。”

    “阿古拉说,草原上的部落愿意用马匹和皮毛换茶叶、粮食、布匹。可他们不知道价钱,怕被商人骗。我想定一个价目表,明码标价,贴在集市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陆清晏想了想。“好。价钱要公道,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他们买不起;太低了,商人不愿来。让他们能活下去,又不至于富得流油。”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草原上的孩子没有书读,没有人教他们认字。我想请几个先生过去,就在北庭都护府旁边开一个学堂。不收钱,只要愿意来,都可以学。”

    “先生找好了吗?”

    “找好了。李慕白推荐了几个落第的举子,愿意来。只是俸禄——”

    “户部出。”陆清晏说,“北庭都护府的学堂,算朝廷的官学。先生拿朝廷的俸禄,学生用朝廷的课本。这件事,我回京后会跟皇上说。”

    安平公主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京?”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快了。等炮台修完,等互市开起来,等北庭都护府能自己运转。”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正月二十,互市开了。

    集市设在雁门关外的一处空地上,用栅栏围了一个大圈,圈里有几十个摊位。大雍的商人带来了茶叶、粮食、布匹、铁锅、盐巴,蛮夷人带来了马、牛、羊、皮毛。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打架,也没有人强买强卖。价目表贴在栅栏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安平公主站在栅栏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用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的商人,看着那些牵着马、驮着皮毛排队等着换粮食的蛮夷人。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一切。

    “公主。”阿古拉走过来,手里牵着一匹白马。马很漂亮,毛色油亮,鬃毛在风里飘着。“这匹马,给您。”

    安平公主看着那匹马。“为什么?”

    “您帮了我们。没有您,大雍不会开互市,我们的孩子没有书读,女人没有药吃。这匹马,是我们全族的心意。”

    安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她摸了摸马的脸,那脸很暖,很滑。

    “谢谢。”她说。

    阿古拉笑了。那笑容很憨,像草原上那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石头。

    二月初二,龙抬头。

    雁门关外的炮台修完了。一共十二座,从雁门关到偏头关,每隔五里一座,用水泥浇筑,用铁炮镇守。每座炮台上驻守十名炮兵,配备两门火炮,三百发炮弹。烽火台连成一线,一處有警,烽火相传,骑兵一个时辰之内可抵达任何一点。

    陆清晏骑着马,一座一座巡视。刘大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纸上记录每座炮台的人数、火炮数量、弹药存量。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数字都很准。

    “大人,都检查完了。十二座炮台,全部合格。”

    陆清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道蜿蜒的城墙,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炮台,看着那些在城墙上巡逻的守军。风很大,可他的心里很静。

    “刘大柱,咱们该回去了。”

    刘大柱愣了一下。“回京城?”

    “回京城。神机营的兵,该回家了。”

    刘大柱站在那里,看着陆清晏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去按。他忽然想起那年神机营刚成立的时候,三百个人,三十根火铳,在山谷里练装填,手磨破了,虎口震裂了,没有人吭声。如今三千人,三千根火铳,十二座炮台,无数火药,无数炮弹。那些蛮夷,再也不敢来了。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回去之后,神机营还会在吗?”

    陆清晏转过头,看着他。“在。神机营是大雍的精锐,永远不会散。”

    刘大柱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

    二月初九,陆清晏率神机营主力南归。

    三千人的队伍,从雁门关出发,沿着官道往南。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嘚嘚嘚。安平公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她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按。

    陆清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可他想着,等到了京城,他要先去宫里复命,然后回家。皎皎大概又长高了吧,时安应该会跑了吧,云舒微一定又在厨房里忙活,等着他回去吃饭。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帕子。帕子还在,那枝梅花还在,红红的,像一小团火。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闻了闻。有桂花皂角的味道,有家的味道。他把帕子折好,又塞回怀里,拍了拍,继续骑马。身后,神机营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走得很慢,可没有停。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