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十。黎明前最冷的时候,挖掘还在继续。火把已经换了第三批,橘黄的光晕在白色的雪面上晃来晃去,照亮那些被挖开的沟壑和坑洞。谷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刨得坑坑洼洼的斜坡。士兵们轮流作业,前一批挖累了,后一批顶上去,没有人回去睡觉,也没有人吃东西。他们的手冻得失去了知觉,可还在挖,用刀砍,用枪撬,用铁锹铲。雪和碎石被一筐一筐地运出来,堆在两边,像两道矮墙。

    “大人,这边有东西!”一个士兵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清晏从火堆旁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安平公主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汤。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捧着。火把的光照进雪坑里,照出一只手。手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有一圈绳子勒过的痕迹。不是拓跋境——是他身边一个亲兵的。陆清晏蹲下身,把那只手上的雪拨开,露出整条胳膊。胳膊僵直,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继续挖。”

    士兵们往下挖,又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了五具尸体。都是拓跋境的亲兵,有的被石头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雪压得浑身扭曲,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手伸向前方,像是在逃命。没有拓跋境。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道浅浅的白,像一条细细的线。火把灭了,烟柱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中变成淡淡的灰色。陆清晏站在雪坑边上,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尸体,数了数。十个,十五个,十八个。拓跋境身边的亲兵,一共十九人。十八具尸体,还差一个——拓跋境自己。

    “他跑不了。”刘大柱走过来,肩膀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雪崩的时候他就在山壁中间,跑不掉的。肯定压在下面了,不是在这边就是在那边。”

    他指了指东边那片还没有挖开的雪。那里的雪很厚,比人还高,表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连一只鸟的脚印都没有。可底下压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挖。”陆清晏说。

    刘大柱没有问,转身带着人往东边挖。雪很深,每挖一锹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有人挖了几下就喘不上气了,换人,接着挖。安平公主站在陆清晏身边,把那碗凉透了的姜汤放在雪地上,蹲下身,也帮着刨雪。她的手很细,指甲很短,刨了几下就磨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雪上。她没有停。

    “公主,您的手——”

    “没事。”她低着头,继续刨。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挖掘的人换了好几拨,可拓跋境还是没有找到。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是不是跑掉了?是不是从山后面绕过去了?是不是没有进这条雪谷?

    陆清晏没有理那些议论。他蹲在一个被挖开的大坑边上,用手把碎雪拨开,露出底下的石头和泥土。石头是青灰色的,被雪水浸得发黑。泥土冻得像铁,用刀砍都砍不动。

    “大人,这边!”远处传来一声喊。

    陆清晏站起来,大步走过去。那个喊话的士兵站在一个大坑旁边,用刀指着坑底。坑底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陆清晏跳下坑,蹲下身,用手把那层雪拨开。

    是拓跋境。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身上的铁甲被砸变了形,凹进去一大块。大氅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只穿着那件贴身的汗衫,汗衫上全是血和泥。他的左腿被一块石头压住了,石头很大,一个人搬不动。

    “搬石头。”陆清晏说。

    刘大柱跳下来,又下来几个兵,一起搬那块石头。石头很重,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挪开。拓跋境的腿被压得变了形,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骨茬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血已经冻住了,黑乎乎的。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还活着。

    陆清晏蹲下身,把拓跋境脸上的雪拨开。他的脸肿得厉害,左眼闭着,右眼半睁半闭,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干裂的血痂糊在嘴角。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绑起来。抬上去。”陆清晏站起身。

    刘大柱用绳子把拓跋境的手绑在身后,又绑了脚。几个人一起把他抬上担架。他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不知是在说什么。没有人理他。安平公主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他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拓跋境被抬到谷口一处避风的地方。军医过来处理伤口,用刀把断骨戳回去,用夹板固定,再用布条缠紧。整个过程中,拓跋境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叫,也没有动。军医说他失血过多,又冻了很久,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天命。

    “让他活。”陆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他死了,那些部落头领不会服。活着,才能让他们知道,与大雍为敌的下场。”

    赵庸点了点头,让人专门看着拓跋境,喂水喂药,不能让他死了。神机营的兵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回程。有人清点人数,有人检查火铳,有人把挖出来的尸体抬到一边,用雪埋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可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雪地里那些还没熄灭的火把。

    陆清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挖得面目全非的雪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那些坑坑洼洼的雪面上,白的晃眼。风吹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转过去,跟着队伍往南走。

    安平公主骑在队伍中间,那几个老兵还围着她,把风挡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南走。怀里那把小小的火铳被她贴身藏着,贴着心口,凉凉的,可她知道,她再也不会用它了。

    拓跋境躺在担架上,被两匹马驮着,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可他的嘴唇在动,不知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喊疼。没有人去听。他那面烧焦的狼头大纛被叠好,放在担架旁边,压在他的腿下。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沫子,带着寒气,带着草原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陆清晏骑在马上,听着风声,听着马蹄声,听着担架在雪地上拖行的沙沙声。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只是闭着。脑子里那些数字、那些地图、那些枪声和炮声,都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已经被他揉皱了好几次,可那朵梅花还在,红红的,像一小团火。他把帕子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有桂花皂角的味道,有云舒微身上的气息,还有他伤口上药膏的苦味。他把帕子折好,又塞回怀里,拍了拍,继续骑马。

    队伍走了很远。雁门关的城墙出现在天际,灰蒙蒙的一条线,上面飘着大雍的军旗。城墙上有人影在晃动,是周总兵,是他身后的守军。他们看见了这支从风雪里走出来的队伍,看见了那些抬着担架的兵,看见了那面烧焦的狼头大纛。

    城门开了。号角声响了。一声接一声,在晨光里回荡。陆清晏骑在马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看着那些站在城门口的人。他们没有欢呼,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可那些人的眼睛湿了。他骑着马,走进城门,走进雁门关。

    身后,神机营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拓跋境的担架被抬了进去。那面烧焦的狼头大纛被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死蛇。没有人看它,也没有人捡它。风从北边吹来,把它吹得翻了个个儿,露出那张被烧得只剩下半个头的狼。它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咬什么,可什么都咬不到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