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六。黎明前最黑的那个时辰,刘大柱带着一千人爬上了东边的山脊。山很陡,雪很深,风很大。每爬一步,脚就陷进雪里,拔出来再爬,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有人滑倒了,滚下去,被下面的人接住,再往上爬。有人冻得手脚没了知觉,用嘴咬着石头往上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

    刘大柱走在最前面,腿还是瘸的,可他爬得比谁都快。他找了块大石头,把火药罐一个一个传递上去,自己蹲在石头后面,用身体挡着风,怕引线被吹灭。身后传来爆炸声——赵庸开始佯攻了。炮声从正面传来,一声接一声,震得山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刘大柱没有回头,他盯着下面那片营地。粮草堆在营地的东边,离山脚大约二里,用油布盖着,油布上已经积了雪,白茫茫的,可他从高往低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点火!”他喊了一声。

    引线被点燃了,嗤嗤地冒着火星。火药罐一个接一个往下扔,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流星,像萤火。有的落在半山腰,滚下去,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有的直接落进了营地,落在帐篷上,砸出窟窿。有的正好落在粮草堆上,炸开了。

    轰——第一声,油布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轰——第二声,粮草堆开始冒烟。轰——第三声,火光蹿起来了。不是一团火,是一片火。从东边烧起来,借着风势,往西蔓延。粮草堆里的干草、粮食、油料,都是最好的燃料。火舌舔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草,越烧越高,越烧越旺,把半个天都烧红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连山上的雪都在融化,雪水顺着石头往下流,在夜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营地里的蛮夷兵被炸醒了。有人光着脚跑出来,身上的皮袄都没来得及穿,看见粮草堆在燃烧,看见那些从山上落下来的火药罐还在爆炸,开始尖叫。用蛮语喊,喊什么听不清,可那声音里的恐惧,不需要听懂。

    “大雍人来了!大雍人从山上来了!”

    有人往山上冲,被滚石砸下去。有人往营地中间跑,踩到了还没有爆炸的火药罐,又炸开一个。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个神。

    拓跋境就是在这时候被吵醒的。他光着上身从大帐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弯刀,眼睛通红。他看见东边的火光,看见那些在火海里打滚的兵,看见那堆够十五万人吃十天的粮草正在化为灰烬。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雪还白。

    “救火!救火!”他喊。

    没有人去救。火太大了,进不去。那些离粮草近的兵,衣裳都烧着了,在地上打滚。那些离得远的兵,已经开始往后跑。

    “可汗!撤吧!”亲兵拉着他的胳膊。

    拓跋境甩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怒。他忽然转过身,拔出弯刀,一刀砍断了身边那根旗杆。那面黑色的狼头大纛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大雍!”他喊,“陆清晏!”

    没有人回答他。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火还在烧。

    陆清晏就是在这时候从西边杀出来的。

    两千神机营的兵,骑着马,端着火铳,从西边的缺口冲进营地。没有喊杀声,只有枪声。第一排齐射,第二排上前,第三排上前。火铳的枪口在夜色中喷出一团团火光,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那些正在逃窜的蛮夷兵被撂倒一片又一片,尸体堆在雪地上,血把白雪染成了红色。

    “可汗!大雍的兵从西边来了!”

    拓跋境猛地转过身,看见那些白色的影子从火光中冲出来。火铳的枪口还在喷火,每闪一下,就有一个蛮夷兵倒下。他们的阵型已经散了,没有指挥,没有号令,各自逃命。有人骑马往北跑,有人骑马往南跑,有人丢了刀,有人跪在地上投降。

    拓跋境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弯刀。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白色影子,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兵,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粮草。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石像。

    “可汗!快走!”亲兵拉着他的马缰绳,硬把他往马上拽。他上了马,往北跑。身后的亲兵们跟着他,几十匹马拼命地跑,往北,往草原深处。

    有人追上来,喊了几句什么,他没有听见。风太大了,火太响了,枪声太密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沉。

    陆清晏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往北逃窜的身影,举起了千里镜。镜中,拓跋境趴在马背上,身边跟着几十个亲兵,正在拼命地跑。他的大氅被风扯掉了,露出黑色的铁甲,铁甲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追吗?”刘大柱策马过来,身上的斗篷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烟灰。

    陆清晏放下千里镜,看着四周。营地已经被控制住了,大部分蛮夷兵要么死了,要么投降了,要么跑了。神机营的伤亡不大,可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往北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路,没有标记,没有补给。追上去,追到了,还能不能打?追不到,能不能活着回来?

    “不追。”他说。

    刘大柱愣了一下。“不追?就让他跑了?”

    陆清晏看着北边那片黑漆漆的夜,拓跋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可他知道,他跑不远。没有粮草,没有援兵,带着几十个人,在冬天的草原上跑,能跑多远?

    “先收拾战场。”陆清晏收起千里镜,“把伤兵抬下去,把俘虏看好了。等天亮,再说。”

    刘大柱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了。

    火还在烧。粮草堆还在冒烟。那些被炸毁的帐篷、车辆、兵器,散了一地。神机营的兵在火堆间穿行,抬伤兵,清点俘虏,收缴战利品。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安平公主骑在马上,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她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被烧焦的粮草,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风吹过来,带着烟灰,落在她的斗篷上。她没有拂。

    “公主。”陆清晏策马走过来。

    安平公主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里有光。

    “他跑了。”她说,声音很轻,没有惋惜,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跑不远。”陆清晏说。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那片火海。她想起半年前,自己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粮草,想着如果有一天烧掉它们该多好。如今,它们烧了。她没有自己动手,可她帮了忙。她画的地图,她指的路,她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这场火里烧着了。

    “陆大人,”她忽然开口,“你答应我的事,还剩一件。”

    抓到他,或杀了他。

    陆清晏看着她。“臣记得。”

    天快亮了。火光渐渐小了,烟还在飘,灰还在落。那些蛮夷俘虏被聚拢在一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神机营的兵在清点人数,收缴武器。赵庸带着骑兵从正面赶来,身上的铁甲全是烟灰,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拓跋境呢?”他问。

    “往北跑了。”陆清晏说。

    赵庸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北边那片渐渐发白的天,手按在剑柄上,攥得青筋暴起。

    “他跑不远的。”赵庸说,“草原上的部落,不会收留一个打了败仗的可汗。”

    陆清晏没有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营地里的火还没有灭,烟柱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中变成淡淡的灰色。神机营的兵开始打扫战场,把还能用的火药、铅弹、粮草收集起来,把烧不掉的废铁堆在一起,把那些蛮夷俘虏一队一队押往雁门关的方向。

    陆清晏骑着马,走在营地中间,看着那些被烧毁的帐篷,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看着那些在晨光中跪在地上的俘虏。风吹过来,带着烟火的气味,带着血腥味,带着雪融化后泥土的腥气。他忽然勒住马,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云舒微塞进他袖子里那块,说伤口痒的时候用这个按着。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大人,清点完了。”刘大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的数字被烟灰蹭得有些模糊,可还看得清,“俘虏八千六百人,缴获战马三千匹,刀枪弓箭无数。粮草全烧了,一粒也没留下。”

    “咱们的人呢?”

    “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余人。”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安葬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回京后抚恤加倍。”

    刘大柱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安平公主骑在马上,跟在陆清晏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粮草堆,看着北边那片渐渐发白的天。风小了,雪也停了,可天还是很冷。

    “公主,”陆清晏忽然开口,“您冷吗?”

    “不冷。”她说。

    陆清晏没有再问。他调转马头,朝着雁门关的方向走去。身后,两千神机营的兵跟上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嘚嘚嘚。安平公主骑在马上,跟在最后面。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荒原。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界限。拓跋境就在那个方向,不知在哪个雪窝子里躲着,还是已经跑出了几十里。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