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三月二十。

    宜嫁娶,宜纳采,宜出行。

    天还没亮,陆家的小院就忙开了。

    赵氏寅时便起了,里里外外张罗。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个“早生贵子”的好彩头。春杏带着几个丫鬟在厨房帮厨,杀鸡剖鱼,择菜洗米,忙得脚不沾地。

    东厢房里,云舒微正给舜华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沉静,却透着一股子紧张。舜华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嫂子,”她轻声开口,“我有点怕。”

    云舒微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她。

    “怕什么?”

    “怕……怕到了那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舜华低下头,“怕婆婆挑剔,怕……怕他嫌弃我。”

    云舒微放下梳子,转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舜华,你听嫂子说。”

    舜华抬起头。

    “那个后生,爹娘看过了,说他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就不会挑剔,不会嫌弃。”云舒微的声音轻柔却笃定,“再说,你是陆家的女儿,是我们大家的妹妹。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大哥二哥会去找他算账,你三哥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舜华愣了愣,忽然笑了。

    “嫂子,你这话,跟爹说的一模一样。”

    云舒微也笑了:“那是,一家人嘛。”

    她又转回身后,继续给舜华梳头。一下一下,轻柔而仔细。

    “到了那边,该做的,你就做。不该做的,你就不用做。”她轻声道,“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什么?”

    “夫妻之间,要互相敬重。”云舒微从镜子里看着她,“他敬你,你敬他。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别憋在心里。过日子,就是磕磕绊绊的,谁家都一样。可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能过好。”

    舜华听着,眼泪又涌上来。

    “嫂子,我……我真舍不得你们。”

    云舒微替她拭去眼泪,笑道:“傻丫头,又不是嫁到天边去。二十里地,想回来就回来。再说,你三哥在泉州,我在泉州,将来你要是想我们了,去泉州住些日子也成。”

    舜华点点头,破涕为笑。

    外头传来桃华的声音,脆生生的:“大姐!大姐!王家的花轿到村口了!”

    屋里一阵慌乱。

    云舒微飞快地给舜华戴上凤冠,披上红盖头。那凤冠是她特意让人打的,银鎏金的,缀着细细的珠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红盖头是那匹苏州织锦做的,绣着鸳鸯戏水,四角坠着小小的银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

    赵氏冲进来,一把抱住舜华,眼泪扑簌簌地掉。

    “娘……”舜华的声音闷在盖头里,“娘别哭……”

    “娘不哭,娘不哭……”赵氏嘴上说着,眼泪却止不住。

    陆铁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身影,眼眶红红的。

    陆大山和陆小山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不舍。

    皎皎被桃华抱着,小脸上满是好奇。她扯了扯桃华的袖子,小声道:“姑姑,大姑姑要去哪儿?”

    “去新家。”桃华的声音也有些哑,“嫁人了,就有新家了。”

    “新家好玩吗?”

    “不知道……应该好玩吧。”

    陆清晏走过来,从桃华怀里接过女儿。他望着那个红盖头下的身影,想起那年春天,他用树枝在地上写“舜华”两个字,她蹲在旁边,认真地描。

    如今,她要嫁人了。

    “舜华。”他开口。

    红盖头下的人微微侧头。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有什么事,往泉州写信。大哥二哥也在,爹娘也在,都在这儿。”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外头鞭炮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有人喊:“新娘子该出门了!”

    陆大山走过去,弯下腰,把舜华背起来。

    这是老规矩,妹妹出嫁,要哥哥背着上轿。

    舜华趴在大哥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大山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咬着牙,稳稳地往前走。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把个小院堵得水泄不通。见新娘子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陆家大闺女,真俊!”

    “那凤冠,我的天,值老鼻子钱了吧?”

    “人家三哥当大官的,能差这点?”

    议论声嗡嗡的,舜华却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大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花轿停在院门口。一顶红呢大轿,八人抬的,是新郎家特意从县里租来的。轿帘掀开,陆大山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进去。

    舜华坐稳了,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起轿——”

    唢呐吹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八个人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赵氏追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扶着门框哭。

    陆铁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

    陆清晏抱着皎皎,站在人群里。皎皎盯着那顶红轿子,小嘴张着,不知在想什么。

    “爹爹,”她忽然问,“大姑姑还会回来吗?”

    陆清晏低头看她。

    “会的。”

    “什么时候?”

    “过三天。回门。”

    “回门是什么?”

    “就是……回来看咱们。”

    皎皎点点头,又看向那顶越来越远的轿子。红红的,在春日的田野里格外显眼。

    桃华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周先生递给她一块帕子,什么也没说。

    迎亲的队伍走远了,人群渐渐散了。小院里重归安静,只剩下一地鞭炮的红屑,还有赵氏压抑的哭声。

    云舒微走过去,扶住婆婆,轻声道:“娘,进屋吧。舜华嫁得好,这是喜事。”

    赵氏点点头,由她扶着进了屋。

    陆清晏站在院中,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

    那条路,舜华走过无数次。去镇上卖绣品,去田里送饭,去河边洗衣裳。

    今天,她最后一次以陆家女儿的身份,从这条路走出去。

    再回来,就是王家的媳妇了。

    “老三。”陆铁柱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陆清晏转头看他。

    陆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妹妹,嫁得好。”

    陆清晏点点头。

    “那后生,是个好的。”

    “嗯。”

    陆铁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陆清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父亲的背又驼了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皎皎正盯着那些红纸屑,小脸上满是好奇。

    “爹爹,这些红的是什么?”

    “鞭炮纸。”

    “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红色喜庆。”

    皎皎点点头,忽然从他怀里挣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张红纸,举起来给他看。

    “爹爹看!红的!”

    陆清晏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

    “走,回家。”

    夕阳西斜,将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橘红。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青青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那条通往村外的路上,已经看不见那顶红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