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霜降前五日。

    当“泉州”二字的界碑再次出现在官道旁时,陆清晏恍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一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带着三本账册,揣着对未知的忐忑,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郭。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这一路会经历多少风浪,更不知道那些藏在账册里的秘密,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如今他又站在这里。

    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道墙,城楼上的旌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匆匆来去的过客,而是这座城的父母官。

    “大人,咱们到了。”暗四勒住马,声音里带着几分松快。

    陆清晏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云舒微掀开车帘,抱着皎皎探出头来。一路舟车劳顿,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好奇。皎皎醒着,裹在鹅黄色的小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问:这是哪里?

    桃华从后一辆车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仰着脸问:“三哥三哥!这就是泉州吗?海在哪里?”

    “海在城外东边,等安顿好了,带你去看。”

    桃华欢呼一声,又跑回去跟周先生报告这个好消息。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城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绸缎庄、茶行、药铺、当铺,招牌幌子密密匝匝。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商贩、牵着孩子的妇人,在人群中穿行。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混杂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的苦味、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

    不一样的是,多了些穿着官服的人。

    城门口,一队人马早已候着。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青袍,满脸堆笑,见了陆清晏的车队,快步迎上来。

    “下泉州府通判陈文焕,恭迎陆市舶使。”

    陆清晏下了马车,拱手还礼:“陈大人客气。”

    陈文焕笑得殷勤:“陆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陆清晏摆摆手:“接风不急。先安顿下来,明日再去市舶司不迟。”

    陈文焕连连称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了。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这是林光彪提前置办的宅子,三进院落,比京城的略小些,却精致许多。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花期已过,仍有余香。最难得的是,后院有座小小的阁楼,推开窗,能望见远处海港的桅杆。

    云舒微抱着皎皎在院中站定,环顾四周,轻声道:“比我想的要好些。”

    陆清晏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儿:“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在泉州的家了。”

    皎皎在他怀里,伸着小手去够头顶的桂花枝。那枝子还挂着几朵干枯的花,风一吹,簌簌落下来,洒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花瓣,尝到什么味道也没有,皱起小脸,又伸手去够。

    桃华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兴奋得停不下来:“三哥三嫂!后面有楼!可以看海!”

    周先生站在廊下,望着这南方的院落,眼里有几分感慨。

    春杏带着丫鬟们开始收拾行李,奶娘去厨房看灶火,暗四暗五带着护卫安顿马匹、卸货。一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陆清晏抱着皎皎,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

    从京城到泉州,两千余里,走了一个多月。路上有风有雨,有晴有阴,有皎皎第一次吃枣子的惊喜,有桃华晕船时的狼狈,有云舒微夜里偷偷揉腰的疲惫。

    如今,终于到了。

    “爹爹——”皎皎在他怀里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陆清晏低头,看着她。她正盯着自己,小嘴咧着,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亮晶晶的,像两粒小珍珠。

    他忍不住笑了,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乖,爹带你看海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阁楼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清晏抱着皎皎站在窗前,指着远处那片蔚蓝。

    “看,那就是海。”

    皎皎盯着那片蓝,眼睛眨也不眨。她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面,没见过这么蓝的颜色,更没见过那些漂浮在上面的白色帆影。她的小手伸出来,朝那片蓝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也不恼,只是继续盯着看。

    桃华趴在另一扇窗前,眼睛都直了:“那么大……比黄河还大……”

    周先生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如今你看到海了,该明白李太白那诗句的意思了。”

    桃华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云舒微走过来,靠在陆清晏身边,望着那片蔚蓝。

    “真好看。”她轻声道。

    陆清晏低头,看着妻子,又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要守着的。

    这就是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意义。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一声声的,清脆悠长。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像母亲的手。

    “大人。”暗四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林老板来了。”

    陆清晏点点头,将皎皎交给云舒微,转身下楼。

    林光彪站在院中,一身半旧的绸衫,满脸风尘,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喜色。见陆清晏出来,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陆大人——不,该叫陆市舶使了。”

    陆清晏扶起他:“林老板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林光彪笑道,“大人一路南下才辛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彼得,还在泉州。他那个朋友的事,有眉目了。”

    陆清晏心中一动:“进屋说话。”

    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林光彪将从彼得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来。

    那彼得的朋友叫费尔南多,是个佛朗机商人,常年在南洋诸岛间跑船。他手里确实有玉米和土豆的种子,据说是从极远的地方运来的,种下去能收不少。他愿意卖,但有个条件——想见见大雍管事的官,谈谈长期合作的买卖。

    “他说的长期合作,是什么意思?”陆清晏问。

    林光彪摇头:“他没细说,只说要当面谈。我琢磨着,怕是看上咱们的丝绸瓷器了。这些番商,精得很,知道什么东西运回去能赚大钱。”

    陆清晏沉吟片刻,点点头:“等市舶司的事理顺了,我见他一面。”

    林光彪应了,又说起另外几件事。郑明德走后,市舶司乱了一阵,几个书办趁机捞了不少。如今新任未到,人心惶惶,有人等着看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有人想着怎么糊弄过去。番商那边,安德烈、哈桑几个老面孔还在,私下串联,想抱团压价。

    “都是些老问题。”陆清晏淡淡道,“不着急,一件件来。”

    林光彪看着他,忽然笑了:“大人沉得住气。”

    陆清晏没有接话,只是望向窗外。

    夕阳西斜,将院中的桂花树染成一片金黄。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一阵阵的,像是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