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王秀又回了趟陆家村。

    这次她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只提了篮子时令果子——桃子、杏子,都是自家院子里结的,新鲜水灵。

    赵氏正在院里晒野菜,见她来,忙迎上去:“大嫂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王秀把篮子递给她,“自家树上摘的,给孩子们尝尝。”

    两人在院里枣树下坐了。王秀看着晒了一地的野菜,问:“这是要做干菜?”

    “嗯,晒干了冬天吃。”赵氏说,“大嫂今天来,是有事?”

    王秀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爹娘说,那天你们去吃饭,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说话。想请你们有空再去坐坐,家常便饭,不用客套。”

    赵氏点头:“是该我们去看看王叔王婶。只是最近家里忙……”

    “不急。”王秀说,“等农闲了再说。”

    正说着,陆大山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都是泥。看见王秀,他放下锄头:“大伯母来了。”

    “哎,大山回来了。”王秀仔细打量他——高高壮壮的,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神干净,笑容憨厚,“地里活忙?”

    “还好,正除草呢。”陆大山在井边打水洗手洗脚,“大伯母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你歇着。”王秀说,“大山啊,你爹说你家后山那片地不错?”

    “还行,就是石头多,费劲。”

    “石头多地肥。”王秀笑道,“我娘家有块地也是那样,种出来的庄稼格外好。”

    两人说了几句地里的事。王秀发现,陆大山虽然话不多,但说起庄稼活来头头是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都有讲究。

    正说着,陆清晏从屋里出来。他刚写完一章话本,出来活动活动。

    “大伯母。”

    “清晏在家啊。”王秀笑,“写书呢?”

    “随便写写。”

    王秀站起身:“不打扰你们了,我得回去了。铁川一个人看铺子,忙不过来。”

    赵氏送她到村口。临走时,王秀忽然说:“弟妹,过两天让大山去镇上铺子一趟。铁川说有些重活要人帮忙,大山力气大,正好。”

    “行,我让他去。”

    “芸娘也在铺子里帮忙理货,中午让她给大山做顿饭,尝尝她的手艺。”

    这话说得自然,但赵氏听出了意思。她点头:“那敢情好。”

    回去后,赵氏跟陆铁柱说了。陆铁柱抽着烟:“大哥这是……想让两个孩子见见?”

    “我看是。”赵氏说,“大嫂说得对,芸娘那孩子真好。要是真能成,是咱们大山的福气。”

    陆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大山自己怎么说?”

    “他哪知道这些。”赵氏笑,“就知道干活。”

    隔天,陆大山去了镇上铺子。

    陆铁川的杂货铺在镇东头,三间门面,摆着各种日用杂货。陆大山到的时候,陆铁川正在卸货——几袋盐,几坛酱,都是重物。

    “大伯。”

    “大山来了,正好。”陆铁川擦擦汗,“帮我抬进去。”

    叔侄俩一起忙活。陆大山力气大,一袋盐扛在肩上,稳稳当当。陆铁川看在眼里,心里点头。

    忙完,已近晌午。陆铁川说:“歇会儿,吃饭。芸娘在后头做饭呢。”

    后头是个小院,三间厢房。芸娘正在灶房忙活,见陆大山进来,脸微微一红:“大山哥来了。”

    “嗯。”陆大山搓搓手,“麻烦你了。”

    “不麻烦。”芸娘轻声说,“你坐,饭马上好。”

    饭菜简单但用心: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盆豆腐汤,还有白米饭。芸娘盛了饭递给陆大山,又给陆铁川盛了一碗。

    “你自己也吃。”陆铁川说。

    三人坐下吃饭。陆大山饿了,吃得香。芸娘吃得少,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陆铁川问了些地里的事,陆大山一一答了。又问家里如何,说清晏准备院试,小山做盆景,两个妹妹学着认字。

    “清晏那孩子,真有出息。”陆铁川说,“你也不差,庄稼活干得好,家里家外都靠你。”

    陆大山憨笑:“我就有力气。”

    芸娘安静听着,偶尔抬头看陆大山一眼。她发现,这个堂哥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说话实在。不像镇上有些年轻人,油嘴滑舌,眼高手低。

    饭后,陆大山要帮着洗碗,芸娘忙说:“不用,我来。”

    “我帮你。”陆大山坚持。

    两人在灶房洗碗。陆大山洗,芸娘过水。配合得还挺默契。

    “大山哥,”芸娘忽然轻声问,“你们家……平时都吃什么?”

    “就家常便饭。粥,饼子,咸菜。有时候摘点野菜。”

    “野菜怎么做?”

    “焯水凉拌,或者炒着吃。”陆大山说,“我娘做得最好吃。”

    芸娘点点头:“我娘也会做野菜,改天跟她学学。”

    洗好碗,陆大山要回去了。陆铁川包了一包盐、一包糖给他:“带回去,家里用。”

    “大伯,这……”

    “拿着。”陆铁川拍拍他肩,“有空常来。”

    回去路上,陆大山走得轻快。他想起灶房里芸娘低头洗碗的样子,想起她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到家后,赵氏问:“铺子里忙不忙?”

    “不忙,就卸了点货。”陆大山说,“芸娘做的饭好吃。”

    赵氏笑了:“那就好。”

    夜里,陆大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小山在另一头问:“哥,你想啥呢?”

    “没想啥。”陆大山说,“睡吧。”

    但他还是睡不着。眼前总浮现芸娘低头的样子,还有她说“改天跟她学学”时温柔的声音。

    另一边,王秀从铺子回了娘家。

    “今天大山来了。”她对父母说,“帮着卸货,力气大,人也实在。中午芸娘做的饭,他吃得香。”

    王老爷子问:“芸娘怎么说?”

    “我问她了。”王秀说,“她说大山哥人老实,说话实在。”

    芸娘母亲还有些顾虑:“可嫁到村里,要下地干活……”

    “下地干活怎么了?”王秀说,“咱们家往上数三代,不都是种地的?再说了,芸娘嫁过去是当媳妇,又不是当长工。我二弟和弟妹都是明理人,不会让媳妇受委屈。”

    王掌柜点头:“秀儿说得对。我看大山那孩子不错。”

    王老爷子最后拍板:“那就这么定吧。等过些日子,请媒人去陆家提亲。”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陆家这边,赵氏跟陆铁柱说了王秀的意思。陆铁柱抽着烟,久久不语。

    “你怎么想?”赵氏问。

    “芸娘那孩子……是真好。”陆铁柱说,“可咱们家这条件,怕委屈人家。”

    “大嫂说了,不图彩礼,就图人好。”赵氏说,“咱们虽然穷,但不会亏待媳妇。大山也到了年纪,该成家了。”

    陆铁柱终于点头:“要是王家真不嫌弃,是好事。”

    消息传到陆清晏耳朵里,他想了想,对赵氏说:“娘,要是真成了,咱们得好好准备。不能因为人家不图彩礼,咱们就真什么都不准备。”

    “我知道。”赵氏说,“你大伯母说了,彩礼意思意思就行。咱们该准备的还得准备——新房得修修,家具得打新的,被褥得做新的……”

    她说一样,陆清晏记一样。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算账。修房子要多少钱,打家具要多少钱,办酒席要多少钱……算来算去,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他不愁。话本能挣钱,盆景能挣钱,慢慢攒,总能攒够。

    他铺开纸,继续写话本。笔尖沙沙,字字清晰。

    窗外月光如水。院里,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这个家,又要添新人了。

    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