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为帝 > 8. 沈家郎,似瑾玉
    承德宫,南熏殿,中宫所居。

    “问母后万安。”

    孟显允行过礼后,宫娥绣陶便将松竹暖手银炉递了过来,小桌案上额外温着一盏川贝马蹄甜汤。

    孟显允前些时日微染风寒,皇后秉持病要断根,宽肺舒气的热饮一直为孟显允备着。

    皇后指尖拈着一枚黑棋,正观望着棋盘上相互对峙的黑白战场。

    她在内殿没着那些明艳逼人的宫装,藕色袄裙在领口处围了一圈扎实细软的毛领,衣身上一丛秋杀雨后的斑竹,傲然地挺立其间

    “显允,”皇后眉心的三花翠钿微聚,似二月春茶中未展开的芽,“来帮本宫落两个子。

    皇后没等孟显允回应就已将手中的黑棋递了出去,正好两枚,不多不少

    孟显允无声接过。

    他站着看了会儿,皇后是对弈高手,很懂取舍之道,但不知是同谁对弈,竟能让她落后半子。

    孟显允往一重白棋中下了一子,最后一子落在最不起眼的尾部。

    皇后收了几粒白棋,又将黑棋拿出了几枚,说:“黑白战平,不差半目。”

    “母后没说要赢,儿臣的本事只能战平。”孟显允浅笑:“儿臣下棋还是和生母学的,她不及您。”

    皇后:“少挤兑本宫,你生母是什么样的才女?那时的平梁可没人敢和她对弈。”

    孟显允眼角的余光还留在棋盘上,回答道:“平梁都城中的儿郎与女郎不与她对弈,大概是她打法太凶了吧。”

    “也许是吧。”皇后竖起半臂,浅浅撑着下巴,说:“原本她进宫了,本宫就不会来……哪想到她竟然一点也不爱你。”

    外头风雪声渐起,呼啸地穿过抄手游廊,鹅毛般大小的雪片落在窗枢上,不一会就消弭了形状,只剩下一片濡湿。

    “趁本宫现在还能对你好,”皇后看向那盏正好变得温热的甜汤,温声道:“赶紧喝了。”

    孟显允:“她只是不太心疼罢了。”

    “心疼?”皇后把玩着永子,唇边是鲜花汁子染过的红锋,她出自书香门第,入主中宫统领众妃,外表的温婉宽和都是心机手段的伪装。

    皇后膝下只抚养着孟显允这位失了生母的皇子,两人是母子亦是盟友,该提点自然要提点。

    “她心疼就能让你从冷宫出来吗?她心疼与否并不打紧,你只要活着,才会有可能去问对与错,死了,就没那个资格了。”

    “哒。”流连于指间的黑棋啪嗒一声砸在棋盘上,杀去了一片白棋。

    孟显允突然觉得皇后当年应该和他生母扯过头花。

    “还有一事,”皇后收取永子,道:“靖远候沈霆不日即将进京,介时这趟浑水可别进去搅和,不值当。”

    孟显允:“不知沈侯爷何日抵达平梁?”

    皇后:“算算时候,最迟后日清晨便能在城门上见到班师回朝的沈家将领。”

    孟显允:“儿臣必不让母后忧心。”

    皇后颔首,云鬟上的玉钗温润含光与她背后的仕女图浑然一体,绣陶躬身接过孟显允手中的汝瓷碗,转身离去时裙裾的摩挲声都令人悦耳。

    平梁歌舞升平,繁华得像是梦里的天阙。

    贵族醉生梦死,挥袖豪掷下银钱生出奢靡的香气。

    而此时道路上凯旋而归的部队步伐规整沉重,将士们面容坚忍手中紧握着旗杆,旗帜上墨字展开,大笔写就的“沈”字是荣耀登顶的军侯。

    朝廷在关外打了胜仗,沈家的烈马和长枪让凶厉的胡人再不能饮马于咽泉河边。

    听闻此讯,百姓无一不欢,皇帝当即吩咐下来等沈霆回朝大办一场,飨酬将士。

    宴席不过是个由头,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着觥筹交错后的加官进爵。

    只不过沈霆都已经是侯爷了,这武职升无可升,总不可能封个异姓王吧?

    聪明人心里都清楚,天子多疑,沈氏一族这一仗打得再漂亮也是败。

    不该打的。

    “皇帝想赐婚?”沈盖云勒紧了缰绳:“皇帝膝下的公主都快嫁完了,外头都知道我们家的小四随军多年,去年才刚开蒙,是个顶懦弱无能的性子,后宫的娘娘们不至于再生个小公主来配我们家的傻阿颂吧?那也不舍得啊!”

    沈盖云虽是老二,但他和沈言归年岁相差不大,同这位大兄说起话来较为随意。

    沈言归望向远处的青山,没有立即回答。

    沈言归自小混迹在军士当中,可与沈盖云不同。

    沈言归给人的感觉总是儒雅宽和多过杀伐乖戾,他话语里有几分深意:“娶公主总好过嫁皇子。”

    “不行!”沈盖云动作一僵,不假思索地推拒:“三妹在百济观守了沈家十三年,我绝对不会让她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沈言归对他二弟笑了笑,示意别多心。

    沈言归轻夹马腹,调教得当的马儿立即放缓了步距。

    沈言归宽慰道:“不用多想,有什么事我受着就是了。”

    “这一场仗必须要打,瓦剌铁骑每每南下肆虐,手上沾满了大陈百姓的鲜血,我沈家不去,谁又能去?”

    沈言归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声重复了那一句:

    “我沈家该去。”

    “哒!哒哒哒!哒哒!”

    两人侧边传来一阵不齐整的马蹄声,沈盖云即刻便从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戚感伤中抽离,眉眼骤压。

    就在沈盖云身侧,一只悠哉游哉的良驹总是走偏路线脱离了队伍,还落后了不少距离。

    沈盖云回首怒斥:“沈观复!夹紧马腹,夹紧!学这么久还不会?!要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我干脆就将你那不中用的家伙什打折了去!”

    三世戎马的沈家竟然还有后嗣不会御马,传出去非得让人笑话死!

    马背上的公子不过少年罢了,他小心地勒住缰绳,待稳住了一些后,抖动缰绳跑到最前方,向为首的高大男子告状:“父亲,二哥凶我,你替我抽他!”

    沈霆用宽大厚实的手掌拭去了沈观复额间的细汗,说:“你快些长大,自己拿鞭子去抽他。”

    沈言归与沈观复都貌似发妻,又因为沈观复是幼子,沈霆对他总多宽溺。

    齐整的马蹄声令那些在城外设摊施粥的官家商户不由得探头张望,紧接着他们面浮喜色:“是沈侯爷!”

    “沈侯爷和沈小将军回来了!”

    “这可是好大的一场胜仗!据说沈侯爷诱敌深入打得敌人溃不成军。”

    “沈将军更是了不得!蓬雪漫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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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瓦剌大营直取可汗头颅!这般神勇,我大陈还有何惧!”

    “……”

    为首的沈霆抬手示意骑兵止步,他们立在城门口等候,这确实是个大事,此次回京兵马众多,他们必须收到圣旨后才能入城。

    沈言归和沈盖云耳力极佳,将民众的议论听了个差不多。

    沈盖云一手握绳,一手遮挡,比划着二人才知的暗语:夸你呢。

    沈言归看了一眼:没能把你算上。

    沈盖云:算了吧,我急性子,小四蠢材,家中的靶子推你一个出去就够了。

    沈言归:要和小四提个醒,宫中夜宴怕是会冲他来。

    沈盖云再问:皇帝真要给我家小四找媳妇?

    沈言归:你这语调……算了,没有公主可以找郡主,介时抬成公主,小四还是得受着。

    沈盖云皱着眉:尚公主,驸马都督无实职,且要长年留京。父亲不会同意。

    与两位兄长并列却矮上好一截的沈观复还是没办法握住缰绳,他座下的良驹似乎有些等得不耐烦了,马首左右扭动,前蹄踏着步子,将沈观复颠得够呛。

    沈观复拽紧缰绳微微俯身,手摸着马儿的鬃毛浅浅安抚着,他轻声念:“乖,乖乖的,等会就可以进去了……”

    不等沈观复说完,变故陡然而生!

    马首仰天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竟是要将马背上的沈观复给摔下来!

    沈观复力气不足,缰绳一脱手他立即就被发狂的马儿甩下了马鞍,重重地摔倒在地!

    “嘭——!”

    众人只听得一声清脆,那摔倒在地的沈四子必然是断骨了。

    沈观复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地,喘着气喊了声“父亲,大哥”后就晕死了过去。

    众军列阵在前,位于中间的沈言归并未有所动作,为首的沈霆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有沈盖云火急火燎地从马背上跃下。

    沈盖云一鞭子甩在马驹身侧,掠起了一阵尘灰。

    他单膝跪地,半扶起沈观复时将钢针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城门甫一开,沈观复那头受了惊吓的马驹便直冲冲地朝城门内奔去!吓得捧着圣旨的郎喜捂紧胸口:“三清天尊吶!”

    “这么烈的野马,也就沈侯爷家胆大敢骑!”

    “哎哟天!”郎喜抚顺了气,抬眼看清了情况,又连忙招呼左右,“快快快!快将沈四公子扶起来!随行的御医呢!御医快去瞧瞧,了不得可要送宫里去接骨!”

    沈盖云已经检查过弟弟的骨头,摔得很重,宫里的御医医术再精湛也不能让沈观复在夜宴上跪谢圣旨。

    沈盖云紧闭双眼,想硬生生地将心中的那口气给碾平。

    待到郎喜离沈盖云只有五步之距时,他睁开眼,一脸戾气,凶煞旁人。

    沈盖云急躁地喊道:“御医呢!”

    不多时一众侍卫走近,沈盖云像甩包袱一样把沈观复丢他们手里,弄得几名侍卫神色惊慌手忙脚乱地接住。

    沈盖云甩甩手,只用周身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不争气地训斥:“十三岁了连匹马都驯不了,老四到底能成什么事!”

    几名内侍你看我我看你,抱好沈观复后纷纷把头低下,这沈家……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