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孟显允意料,沈府的羊肉汤十分对他的口味。
喝了大半碗,孟显允也没能尝出来这里头放了些什么。
老管家朱历见他不解说道:“羊汤里头放了红葱和一点白芷。”
朱历:“漠北做法比较随意,难得殿下赏脸。”
朱历差人收拾好,备了马车送孟显允回宫,沈观复有悄悄话要和孟显允讲,挤着和孟显允坐同一辆马车。
那说要送给孟显允的镂金香囊已经被妥善地放在了织锦盒中。
沈观复小头一低,身子微倾,双手奉上:“还望殿下笑纳。”
孟显允拿过后才细细地问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想着给我买礼物?”
“自然是心里想着殿下”“见它好看堪配殿下华姿”“为表我心意尔”
这类略显亲昵像是沈观复会说的话语已经在孟显允脑海中上演了一轮——总归是说这几句,大差不差。
沈观复:“殿下,马上是新年了,你也要出宫立府别住,这是我提前为你准备的乔迁礼。”
孟显允一愣。
沈观复:“那日殿下能收到数不清的礼物,我若那时去送,指不定会被三山扔到库房的哪个角落去吃灰,倒不如抢在众人前头。”
沈观复像那日在床榻上一样凑到孟显允面前讨乖:“是不是值得殿下赏我些什么,别的我也不要,殿下施爱垂青于我便好。”
施爱于我为垂爱,爱重于我为垂青。
这话说得……
太近了。
“……”孟显允:“投机倒把的歪心思。”
孟显允轻轻拧开香囊,将赤金嵌宝的螃蟹拿出来:“收敛些,别什么都说,我可不上当。”
孟显允四两拨千斤的打发蒙不了沈观复。
沈观复双手捂住孟显允的另一只手,他眼里似乎有团火,燃着此刻初露端倪的执拗。
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孟显允的神经有一瞬紧绷,将手抽出来后似乎都得甩一甩才能荡去上头附着的滚烫。
孟显允快速瞟了一眼手背,微蹙眉心:“还是这么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另当别论,殿下别扯开话题。”沈观复真诚道:“我是认真的。”
“……”
孟显允:“好,我知道了。这个你收着。”
孟显允转手握住沈观复的腕间,将其带近至自己身侧,他将宝石螃蟹转送给沈观复。
并说道:“我谢你的好意,但此物过于华贵,不适合在宫中佩戴。”
孟显允的话截断了沈观复的拒绝:“总要有个见证,毕竟这是伴读大人对我的一片真心。”
空旷的长街上,马儿踏着步子重返沈家。
送孟显允下车后,沈观复在车厢里躺得没个正形。
车厢帘子压得不算紧实,不时吹来一两缕带凉意的夜风,沈观复松开手心,他看着小螃蟹在自己手心里留下的红痕,盯得出了神。
新年伊始,万事昌平。
在一件又一件热闹事下孟显允终于正式离宫,搬至大陈皇子固定居住的府邸里。
立府而居是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现今孟显允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所以不少人都送了好礼来恭贺。
应付完一拨又一拨的人群,直至府门落钥,孟显允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了些许。
这一夜孟显允睡得尤其早,醒来时窗外天色还似砚台里的墨,浓得没能化开。
佳节刚过,四周的布置在灯笼的照耀下仍留有几分热闹的景象。
皇后和太子为孟显允的住处都费了一番心思。
府中布置并不铺张华丽,流溪假山,嘉木独亭,清简而雅致。
雪早停了,只有暗淡的月光。
鞋履踩在表面松软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静悄悄的夜里,戴着风帽披着大氅的孟显允手持灯笼独自走到了亭中。
月光照耀在雪上,淡淡的洁白光晕都是寂静的。
孟显允呼着热气,脸上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松弛。
一直活在深切的不安中的人在突然感受到安宁后总是会有些心有戚戚的惶恐,那种面对“美好”无所适从的感受孟显允也说不明白。
——这方天地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若是能永久只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涌现出来,孟显允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
孟显允回屋后发现三山在床下打盹,半张包子脸被撑得变形。
这孩子似乎也胖了不少。
孟显允衣裳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在靠近床榻时,三山脸缩了缩。
他眼睛还没撑开就在问:“主子,你不睡吗,你去哪了啊?外头可冷了,你有没有穿好衣裳?夹袄在架子上烘着,我去给你拿,可热乎了……和刚出锅的肉包子一样香嘞……”
三山忙了一个白天累得神志不清了。
孟显允摸摸三山的圆脑袋,低声说:“睡吧。”
三山听到孟显允回了他的话,意思还没明白大脑就先一步宕机再次昏昏睡去。
翌日,风大折枝,冰寒四野。
三山蹲在火炉边上盯着炭盆里的芋头和板栗,已经目不转睛好一会儿了。
沈观复手心捏着棋子,陷入了苦思冥想当中,好不容易下了一子,又急急赖赖地收了回去要重下。
孟显允看着书对沈观复的行为不置可否,落白子时顺手将沈观复多下的一枚棋取走了:“专心。”
三山心里惦记着一事没和孟显允说,艰难地将视线从快要熟的板栗上挪开。
他说道:“皇后娘娘这两日似乎不太舒服,绣陶姑姑都不给吃的给我了。”
孟显允:“怎么不早说?”
孟显允这才将眼神从书中收回,对三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等会递个帖子,我去陪母后用晚膳。”
“今一早我就去问了,绣陶姑姑说娘娘不得闲,快到年下还有许多事忙呢。”三山又说:“可我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观复游离事件之外,不过向来懂得换位思考的他出言笑道:“殿下也惹娘娘生气了吧,嘿嘿嘿。”
孟显允瞟都没瞟一眼:“把手里藏着的棋放回来,重下一个子,我建议你下在右十四处,不然再下两子你就输了。”
沈观复羞愤难当:“殿下难不成太阳穴也长眼睛了?!您还不如安心看书呢,三山你快多拿两本书给殿下挡挡!”
三山忙着剥滚烫的板栗壳,乐得看沈观复被杀得片甲不留。
又过了几日,晨间卯时一刻。
三山照常醒来,他环视一番,屋内没有孟显允的身影。
箭簇钉在把上的声响“嘭”得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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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落了树上的积雪,三山了然,殿下原来是在院中射箭。
他赶忙收拾好,拎了一壶热牛奶去院里寻孟显允。
三山将牛奶倒好递给孟显允。
三山:“皇后娘娘还是不见人,听宫娥说娘娘这些日子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夜里连棋都不下了。”
三山问:“临近年关宫内事务纷杂,但会不会是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
孟显允射完两篓箭,身上连热气都没冒出来。
三山端来的牛奶比他手心的温度都高不少,他喝完后全身才有些热乎劲。
孟显允:“绣陶姑姑有没有说什么?”
三山:“没说,绣陶姑姑把话扯开了我也就没问了。”
看样子是不想让孟显允知道。
孟显允:“你再递话去,看看中宫怎么回。”
孟显允猜得没错,中宫不见。
三山一头雾水地回禀孟显允时,问:“主子,怎么办?”
孟显允隐约觉得不妙,但还是说:“那便一直求下去,等到母后愿意见我。”
三山一如既往向宫里递帖子,就当他立在宫门外等着宫娥出来回绝时,绣陶姑姑终于来了。
绣陶:“娘娘说今日有江南春江里的鲜鱼,她要亲手煨一盅汤请殿下来喝。”
三山得了回应,路上不对劲地挠挠脑袋——殿下不怎么吃鱼啊,娘娘怎么会想着煨鱼汤?
孟显允听到此话后脸上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取下手上的扳指交由三山,另差人将箭筒和翎箭都收拾好,便骑着远疾出了府门。
南熏殿。
孟显允在殿门前躬身行礼。
皇后披着狐裘倚在雕花美人靠上闭眸小憩。
孟显允抬头看着皇后那张端庄而又华贵的面庞,没由来地从心底产生了一丝怪异。
他与皇后之间的距离好像突然离得远了些。
皇后见孟显允来了,示意他落坐在身侧。
莞尔轻说着:“至我儿搬出宫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尔,可总算起来不过才十日未到,是我思切了。”
皇后:“我儿这几日似乎高了不少?”
孟显允神情也柔和:“母后好眼力。”
皇后:“哪里是什么眼力,现今的你比绣陶都要高,这我还能看不出来?”
孟显允眼睫轻动,隐秘地收回落在皇后脸上逡巡的目光:“那过两日我再带沈伴读入宫来给母后请安,他胃口好,个子抽长得比我还要快,母后见了肯定也要说道说道。”
孟显允原比沈观复高些,只是元旦一过沈观复像是一天一个样,个子往上拔,隐隐要压过孟显允了。
“我可没那个时间见那个调皮孩子……”皇后右手掌微侧,孟显允了然,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皇后触摸到了孟显允手中的茧子,言语中尽是感慨:“我儿勤勉,真不知谁能胜你。”
“今日邀你来是有事要和你说……”皇后牵着孟显允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腹部:“再过几月这宫里就要多一个孩子,我儿要当兄长了。”
南熏殿内暖气烘人,放在紫檀小几上的鱼汤在这样温软的环境中大肆宣扬着它独有的河鲜气味。
皇后也笑吟吟地问孟显允:“开心吗?”
孟显允开口,想说些什么时,却差点没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