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为帝 > 49. 出山
    徐骊所讲之事简而概之无非八字——孟氏取周,建立大陈。

    这桩被白纸黑字写进了史书中的旧事,听得沈截月连连打哈欠。

    沈截月为孟显允施针极耗心力,她可没空在这听徐骊讲古。

    沈截月起身:“我睡去了,今日的饭菜等我醒了再做。”

    沈截月走后,迟来的燕子衔泥飞回檐下。

    它筑巢的同时不时望着底下的主家,一坐两躺,端得是说书人与听客的模样。

    徐骊喟叹:“……周灵王昏庸无能,以至于枭雄群起,江山倾覆,王权易主于孟氏。”

    孟华允敏锐地察觉出徐骊话语中的愤懑,他不悦道:“先生说这话是何意?”

    “难不成你认为孟氏得位不正,不该为天下之主?且知世事昌平,百姓安居乐业,孟氏代天远胜前朝!”

    徐骊:“我并无此意,只是感慨前朝旧事罢了。”

    徐骊表情淡淡:“小友真觉得如今的百姓安居乐业吗?”

    “你二人来上虞行商,见水灾洪涝、流民疫病,这等惨状还能算安居乐业?”

    孟华允哑然。

    徐骊又唏嘘道:“周朝两百年间除末年天下动荡,其余时间内安稳如坻,无内乱兴起也外患之忧,如此比较,孟氏执政未见高明之处。”

    孟华允用力地闭上了眼,他用仅能活动方寸的右手推了推一旁闭目养神的孟显允。

    别装哑巴,说话!

    “………”孟显允望着屋中简略的屋角斗拱,缓缓问徐骊:“先生认为前朝周氏的覆灭是周灵王失德所致?”

    徐骊颔首:“罪魁祸首尔。”

    孟显允继续叩问:“先生对灵王了解至深,不是我兄弟二人的浅薄见解能够撼动的。但我有一虑,请问先生,先生你如何看待周朝的臣子?”

    徐骊眉一皱,隐约猜到了孟显允想从什么角度来攻溃他的立场:“你想说什么?”

    孟显允不疾不徐道:“周朝末年间,周臣群党纷争,藐视君王,权柄易主,天下大势便去矣。”

    “是故周朝崩于内乱而非灵王失德。且历朝历代都有天灾,时运不济之事与君王执政无关。”

    孟显允的话语没有片刻停顿,利落地破开了徐骊先前的诘责:

    “先生饱读诗书,必知忧患逢生、安乐毁身的典故。周朝若真天命所归又怎会在崩塌作尘?孟氏君王执政平庸又怎能坐上天下共主的宝座?”

    徐骊不屑,道:“不过祖宗荫庇,后世之泽而已。”

    孟显允听后弯起嘴角,顺着徐骊的话道:“谁不是呢?”

    是啊,谁不是呢?

    孟氏君王是得了开国之君的庇佑,所以国祚绵延至今,那周朝呢?

    在周灵王其上的君王又哪个不是同样得此庇佑的?

    徐骊反应过来,他仔细打量着孟显允,目露微光。

    徐骊带着惋惜的语气说:“当朝商人不许科考,倒是将你埋没了。”

    孟显允四两拨千斤,将徐骊的试探打了回去:“我能锦衣玉食一辈子已是不可多得的福气,要得太多未免会太辛苦了些。”

    “小子轻狂。”徐骊虽这样说,语气里却并未有指责:“你年纪轻轻未见过天下之大,怎能轻言自己喜欢何物?将锦衣玉食挂在嘴边未免太浅薄庸俗了些。”

    想到平梁城里的尔虞我诈,孟显允嘴上附和:“言之有理。”

    “我应去见见天地广阔,再来和先生论说。”

    孟显允不经意间问起徐骊:“想必先生年轻时也曾着眼山河盛景。”

    “不瞒您说,我家长辈虽南闯北见过一些世面,但我与兄长还从未了解过宅院外的天地……说起来,我倒真希望此次去的是青州而非江左。”

    孟显允:“先生,你去过青州吗?”

    听到孟显允提起青州,没有插上话的孟华允不动声色地窥探着徐骊的神色——难不成这老者的身份与青州的行宫有关?

    徐骊:“为何是青州?”

    孟显允面不改色,道:“听闻青州美人众多,我想去见见。”

    孟华允:“……”

    这算什么理由?

    “古人云,知好色则慕少艾,你少年心性有此想法也属正常。”徐骊没反驳孟显允的话,神情怅惘似有追忆:

    徐骊:”那毕竟是青州。”

    世间万里土地,对徐骊而言更没有哪一处能比得过青州。

    梁上春燕并肩,相互依偎,它们侧目而下,滴溜着眼看孟显允,像是在期待孟显允接下来的话。

    “我有一好友,”孟显允缓缓收回目光,说:

    “他对青州辽城颇为向往,和我提及时,总说有朝一日要带我一同前去。”

    徐骊已经有很多年没再去过辽城了,此刻听孟显允提起,夕阳垂江的壮烈画面再度浮现在他脑中。

    也许是遗憾太多,徐骊没有去接孟显允的话头,只一声感慨:

    “能喜欢辽城景象的人,心气都很高。李小友何其有幸。”

    孟显允:“先生何出此言?”

    徐骊略笑笑,说:“友人是同道中人,这是三生都求不来的福分,李小友能有如此好友难道不觉得庆幸吗?”

    徐骊眼眸苍老,却仍锐利异常。

    孟显允一愣,突然反应过来——沈观复的确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郎。

    “得之我幸。”孟显允如是说。

    就在徐骊咂摸着孟显允这句话里的意味时,孟华允突然插嘴,他问孟显允:“谁?”

    孟华允有些意外的神情,问道:“你什么时候交了个这样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孟显允:“哥,对弟弟掌控欲太强了也不是件好事。”

    孟华允:“………”

    他现在应该封住孟显允的嘴才是。

    三人聊完天后,沈截月揉着眼不悦地蹲坐在门槛上。

    孟华允知道吵着她了,他艰难扭头:“扰了沈姑娘的清梦,实在抱歉……”

    沈截月:“闪开。挡着我光了。”

    孟华允悻悻挪动着脑袋,沿着沈截月的目光看去,才发觉她正盯着在院里卧窝的鸡。

    孟华允问:“沈姑娘,这似乎……”

    太得寸进尺了吧?

    哪知不等孟华允话说完,沈截月就对徐骊说:“我得再杀只鸡炖汤。”

    沈截月一说完,饶是连孟显允都不作声了。

    徐骊皮笑肉不笑:“什么叫“再”?都最后一只鸡了,你直接杀了我还未必能发现,何必多余问我?”

    沈截月根本不理会徐骊的嘲讽,她点头:“先生说得对,那晚上便将此鸡抓来炖了,免得它一人寂寞无聊。”

    是夜,孟显允二人在徐骊幽怨和沈截月催促的眼神中喝下了这十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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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第五次鸡汤。

    月移至庭院上空,沈截月洗碗的声响在院里叮当咣啷响。

    孟华允没话找话,问:“姑娘姓沈?还不知道姑娘名讳,敢问……”

    沈截月提起一桶井水:“你不敢,别问,我不想说。”

    孟华允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连忙打着哈哈说:“是我冒昧,我唐突,姑娘别见怪。”

    孟显允见孟华允败下阵来,虽不想戳破孟华允的心思,但到底还是替他解围,开口道:“敢问姑娘……”

    沈截月:“不是说了不许问吗?谁还不能有秘密了?你这小弟弟盘问地也忒紧了!”

    “不,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孟显允见沈截月误会了,他道:“我想的是先生。”

    沈截月一愣。

    孟显允出言解释:“我见这位先生气度不凡又饱读诗书,想必不是一般人,虽不知他为何居住在此地,但我兄弟二人在此地受伤,除却感谢姑娘施以援手外,我兄弟二人也想在归家之后为这位老先生略尽绵薄之力。”

    沈截月将冰凉的井水舀进木盆中,她说:“他的心愿可不是略尽绵薄之力可以做到的,不管你二人是何等出身,他的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另外,”沈截月努努下巴,“救你二人的是我非他,若不是他说不过我,你二人就是烂在山路上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孟华允接话:“是哉是哉,多谢姑娘。”

    孟显允:“哥,沈姑娘的意思让我二人心中不必因未能报答老者而心生内疚,不是要一昧地感谢她。”

    孟华允咬牙切齿,用着只有孟显允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

    孟显允此次换了一个更为直接的方式,他追问:“屋中老者究竟是何人?”

    孟华允凑近说:“你这问话太没分寸了,沈姑娘会生气的。”

    不过沈截月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对孟显允这直接的方式略感欣慰。

    沈截月没瞒,也根本不想为徐骊隐瞒身份。

    沈截月道:“此人乃是徐骊。”

    沈截月说完,一瞬间,屋檐下乃至整个庭院都沉寂了下来。

    孟显允半阖着眼,上扬的眼尾如刀锋般的燕尾,泛着丝丝冷意。

    孟华允沉下声:“哦,可是那位名动天下三水先生?”

    沈截月点头:“你们知道他?也对,你们做生意的路子广,什么消息都得知道些。”

    “既然知道是他,就别掺和进去了。”沈截月来到檐下牵起孟显允的手,示意孟显允搭上她的肩膀,她要将他背到屋内去。

    “那老头就是个疯子,若是让他借上东风得势,他非得将天下搅和得不成样子。”

    “你二人还是专心养伤,有这功夫想报答恩情,不如想想回去后该怎么面对自家的亲眷。”

    沈截月将孟显允背起,跨过门槛,道:“你坠下山崖,又险些失明,这要是让家人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伤心。”

    沈截月的话让孟显允短暂地从徐骊的身份中抽离了出来,他扭头望向窗外,任由沈截月替他盖上薄毯。

    孟显允说:“我一时……并不知道。”

    并不知谁会为他伤心。

    山崖崩落,这样大的手笔,能办到此事的人多半出自宫里。

    宫里。

    贤妃、皇后、太子……父皇。

    这让孟显允如何回平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