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橙接过来，愣住了。
浅蓝色的雪纺料子，比她当初画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但更好看了，衬得皮肤白。
方领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在大腿中间，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领口和袖口镶了细细的蕾丝花边，是她图纸上没有的，但加上去之后，整件裙子一下子有了灵气。
她摸了摸那些蕾丝花边，抬起头，“周姨，这是您加的？”
周谰笑了，“是张师傅的主意。她说你这裙子什么都好，就是领口太素了，加点蕾丝会更好看。我让她试了试，果然不错。”
苏念橙把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针脚细密均匀，每一处拼接都严丝合缝，张师傅的手艺确实好。
“真好看。”她说。
“还有这件。”周谰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圆领，短袖，腰间系着条细带子，款式简洁大方，但穿在身上肯定很显气质。
苏念橙认得这件，是她第二款图纸，灵感来自京海街头一个穿藏青色裙子的姑娘。
“这件也很好。”她摸着那柔软的布料，“张师傅手艺真好，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周谰笑了，“你画的底子好，张师傅才能做出效果。念橙，你很有潜力。我做了这么多年服装，见过的设计师不少，你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你脑子里有东西，手上有活，眼里有光。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苏念橙心里一暖，“谢谢周姨。”
“谢什么。”周谰拍拍她的肩，“走吧，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你得养足精神。”
苏念橙点点头，把那两件衣服小心地挂回去，跟着周谰出了后整车间。
回到宿舍，她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上，亮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个零钱包，翻出几枚硬币，下楼去了传达室。
电话在传达室角落里，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
她拿起话筒，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苏念橙握着话筒，嘴角弯了弯，“是我。我到了。”
“嗯。”那头顿了顿，“吃饭了吗？”
“还没。等会儿去食堂吃。你呢？吃药了吗？”
“吃了。”又顿了顿，“你住的宿舍冷不冷？京海比鄂州凉，你多穿点。”
苏念橙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京海比鄂州凉？”
那头沉默了一秒，“不知道。就是觉得。”
她攥紧话筒，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上来。
“知道了。”她说，“你也是，别熬夜。伤口还没好全，早点睡。”
“嗯。”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握着话筒，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电话线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工地上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
“念橙。”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念橙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问过这种话。
从医院醒过来以后，他一直是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态度。
对她好，但不多问。
照顾她，但不黏糊。
可这会儿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低的，沉沉的，像是有东西压在底下。
“谈完客户就回去。”她说，“最多两三天。”
“好。”他说，“那你忙吧。挂了。”
“好。”
电话断了。
苏念橙把话筒放回去，站在传达室里，盯着那台黑色的电话机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求职岗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
苏念橙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求职岗其实就是在路边，一块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墙上贴着招聘信息和求职信息。
这会儿人挺多的，有来找工作的，有来招人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嘈杂。
苏念橙站在人群边上，四处张望。
法语翻译不好找，这年头学法语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学的都是英语。
她看了一圈，没看见有举着法语牌子的。
正发愁，目光忽然落在角落一个年轻人身上。
他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本书，低着头看。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头是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子解了一颗，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看着像个学生。
他面前摆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法语翻译，日薪面议。
苏念橙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同志，你是学法语的吗？”
年轻人抬起头，对上一双亮亮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嗯，京海大学法语系，大三。”
苏念橙眼睛亮了，“京海大学？我也是。不过我是新生，外语系，还没开学。”
年轻人笑了，“那咱们还是校友。你找翻译？”
“嗯，明天下午，跟一个法国客户谈生意，需要翻译。”苏念橙看着他，“你方便吗？”
年轻人想了想，“方便。明天下午我有时间。具体几点？在哪儿？”
“两点，金陵饭店。”
“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撕了张纸，写了几个字递过来，“这是我地址和电话。你叫我小周就行。”
苏念橙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包里，“我叫苏念橙。明天下午一点半，金陵饭店大堂见。”
“好。”
苏念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要走。
“苏同志。”小周叫住她。
她回过头。
小周犹豫了一下，“你那个法国客户，是做什么的？”
“服装出口。”苏念橙说，“她想签我的设计。”
小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旧外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设计的？”
“嗯。”苏念橙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本法语书。
这人，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