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辽东鹤 > 22.皇兄
    盛帝的目光没有错过太医惊惶难看的神色。

    威严的帝王微微抬眼,身边的掌事太监便明了皇帝的意思,他躬身膝行至刘院判身边,对刘院判耳语两句。

    刘院判立时起身,随掌事太监去了寝殿外。

    赵争棋没有错过这些举动,他跪在外围,恰好方便起身,他跟上两人的步伐,听见刘院判的声音。

    “方公公,我刚才为太子殿下把脉,”刘院判汗如雨下,声如蚊蝇,“殿下虽醒,但脉象杂乱无章,细弱衰败,并无好转之象。”

    “这……”刘院判嗓子发紧,“这恐怕只是回光返照啊!”

    赵争棋闻听此言,跌坐在了门边。

    掌事太监方禄来听见动静,回头只见那荣王殿下面无人色,双目失神,全身都在颤抖。

    方禄来深深叹了一口气,连忙行至门边扶起赵争棋,又命两名宫人将赵争棋架回房内,自己则迅速走到盛帝身边,俯首帖耳将太子之事告知。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凝固为显而易见的哀痛。

    诸位皇子们也从皇帝的面色中察觉出了一些端倪,齐齐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仁寿殿内霎时静得厉害,只剩下太子妃荀氏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赵琅靠着床头的软枕,毒发之时的剧痛此刻已经消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神思也不清不楚,目光像是虚浮着的,始终有一股恍惚之感。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目光所至,不论是人是物都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浮光。

    生养他的帝后坐在一起,母亲宁皇后掩面而泣,父亲盛帝神色哀伤。

    他的妻子荀余莲双目通红地跪在床头,他们的孩子被嬷嬷抱在怀里面,正咿呀学语。

    再往后,是他的兄弟姐妹们,十几人紧凑地站在一起,几乎都低着头,面容不清,神情不辨。

    赵琅突兀地笑了。

    只是嘴角刚刚扬起,一股黑血就从他口中涌出。

    众人皆是一惊,紧接着,赵琅就闭上了眼睛。

    太医又冲了上去。

    无数名贵的草药流水般被送入太子府。

    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太医和那些珍奇草药竟也奇迹般地吊住了太子的一口气。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口气留不长了。

    皇帝和皇后二人年岁较长,不能常久守着,已去了偏殿歇息,接下来便是皇子公主们轮番在榻前侍疾。

    裴容衡作为右司戈,则需日夜守卫仁寿殿,不能有任何差错。

    日落西沉,乌云压顶。

    仁寿殿内透进一点日光,落在床榻前。

    裴容衡站在寝殿外,隔着几道门帘,看见赵争棋跪在太子床边,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赵争棋从未离开过仁寿殿,不论是谁看顾,他都会待在一旁,半步未曾挪过,就连休息都只是裹了一张半薄不厚的毯子,躺在不远处的软椅上。

    太医也轮流诊脉,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看一次太子的状况。

    人来人往,赵争棋跪坐在榻前,看着面前已无活人颜色的皇兄,神情已然空白麻木,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旧透露出他难以言喻的痛苦。

    落日很快沉底,一轮散着清晖的满月爬上东山,月光透过窗棱,洒在赵争棋的脚边。

    他其实也很困倦,但他不肯让自己睡过去,竟用一根青玉簪子抵着自己的手心。

    尖锐的簪头染着一层又一层血渍,赵争棋的手心血肉模糊。

    这时,床榻上昏迷不醒,只剩胸膛仍旧起伏的太子,指尖忽而动了动,进而,那双属于太子的眼睛也微微睁开。

    赵争棋的呼吸霎时停了,他猛地站起身,口中刚喊出太医二字,袖子就被赵琅轻轻扯住。

    赵琅看向已经起身的太医,轻轻地摇了摇头,口中发出的声音虚弱不堪:“……退下。”

    太医顿住脚步,而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寝殿内,赵争棋浑身一僵,继而不停地颤抖起来,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又膝行两步至床榻边,声音哽咽低哑:“皇兄……皇兄……”

    他想说,你不要走,你明明……明明该长命百岁的。

    赵琅尽力地抬起自己已有些浮肿的,黑紫斑遍布的手臂,虚软无力的手指落在赵争棋的发间。

    “不哭,棋儿,不哭,人都会有这么一遭的,皇兄只是早一些,咳咳——”

    有血从喉间呛出来,赵争棋慌忙拿起干净的毛巾,擦掉赵琅唇边的污血。

    “这么多…兄弟姐妹们,我最放心不下你,也最对不起你,没有你,我早就,活不成了。”

    “棋儿,做皇家人,不论对谁,心、心都不能太软,”赵琅哑声道,“往后,要照顾好自己,明白么……”

    “我……”赵争棋泣不成声,“我明白,皇兄,我明白。”

    “我走了,你皇嫂和皇侄,孤儿寡母,”赵琅的气息渐弱,“你替我,多照拂他们。”

    “古书里说,人死后,会化为、风霜雨雪,皇兄,还在的,会护着你的……”赵琅的眼神愈发涣散,神色却愈发温柔,甚至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往后山高水远,棋儿,珍重——”

    嘭——

    一道很轻的响动声。

    赵琅的手从赵争棋的发间往下,落在他胸前戴的长命锁边。

    “皇兄——!!!”

    极哀痛极凄厉的惨叫声从殿内传出来。

    仁寿殿外,裴容衡心神一震,扭头看向晃动的门帘,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跪伏于太子榻前。

    那一瞬间,裴容衡几乎都没敢信,那样凄烈的声音,是从赵争棋那孱弱的身躯里面发出来的。

    下一刻,东宫内外除却帝后,全都跪伏于地。

    太子薨了。

    薨于盛朝昌明二十四年五月十五。

    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太子死了,储君之位空悬,国祚不稳。

    世家们都在观望物色——只要站好队,扶持好新的储君,那世家的权势与富贵就能延绵不绝。

    朝廷暗流涌动,皇宫内则是一片缟素。

    赵争棋披麻戴孝,浑浑噩噩地跪在太子的灵柩边。

    太子死后,停灵七日,棺椁此时还未合上,赵琅平躺于棺内,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寿衣。

    他面色雪白,双眼紧闭,口中含有一颗血红的夜明珠,这珠子也是南越的,据说以百味珍奇药草浸泡,含于口中,可保尸身不腐。

    赵争棋手中拿着黄纸,眼前的火盆燃得很旺,将他惨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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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映得暖黄。

    他已有三日未进水米,此时又瘦了一大圈,本来还算有血色的唇枯槁惨败如皲裂的白土。

    等手里的黄纸、身边的黄纸全都烧完,赵争棋站起身,两眼骤然一黑。

    耳边传来几道惊呼声:“殿下!!!”

    赵争棋失去意识前想,若能就此死了,去陪皇兄就好了。

    裴容衡稳稳地托住了赵争棋失去意识的身体,将他拦腰抱起。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看着裴容衡怀里面无血色的荣王殿下。

    太子已经殡天了,若这时荣王再出个好歹,他们也得全部陪葬!

    太子身边的方鼎公公深吸一口气,只道:“去叫太医来。”

    太医诊过脉,荣王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再加之这几日不吃不喝不睡,这才导致昏迷。

    只需好生休息几日,便能好了。

    依照皇后的旨意,裴容衡将赵争棋带回了荣王府。

    他取下赵争棋身上的麻衣,脱掉赵争棋的衣服,用温水擦了一遍赵争棋的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

    只是没想到,赵争棋昏睡了两个时辰后,竟开始发烧。

    太医又来诊了一遍,说是疲惫过度,身体吃不消了,又留了好几贴药让荣王煎服。

    裴容衡请宫人拿来了煎药的砂锅,炭火,在寝殿内煎药。

    苦涩的药味袅袅而上,裴容衡扇着蒲扇,永安坐在裴容衡的旁边,说:“主子,我来吧,你歇会儿。”

    裴容衡点了点头,将蒲扇塞进永安的手里面,转头看向床上昏睡的赵争棋。

    只一眼,他忽而愣住。

    赵争棋双眼紧闭,眼泪从眼角滑落,划出一道很深的泪痕。

    裴容衡的神色霎时难言。

    所有人都说,太子薨了。

    但对于赵争棋来说,死的不只是太子,还是最疼爱他的哥哥。

    他再没有一个叫赵琅的皇兄了。

    裴容衡拿起一块软布,细细地将赵争棋眼角的泪给擦掉,又用蒲扇在他身侧晃出一点微风。

    赵争棋在做梦。

    梦中赵琅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不过更年轻些,只有十八九岁。

    那时,他害了病,整夜高烧不退,赵琅体质虚弱,又贵为太子,却亲自坐在他的床边,一手拿着软布擦拭他的额角,一手拿着蒲扇在他的脸侧轻轻摇着。

    幼时的赵争棋睁着烧红的眼,很委屈地说:“皇兄,我难受、我、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没事的,棋儿,喝了药,很快就好了,”赵琅温声说,“药有些苦,我给你备了蜜饯,喝完药了吃一颗,好不好?”

    赵争棋说好,他想抬手抓住赵琅的衣角,可是赵琅却如一阵浅淡的烟,一抓就缓缓散了。

    赵争棋吓坏了,他想,是我不好吗?是我不乖吗?

    他在梦里喊,皇兄……皇兄!!!

    可是那阵勾勒着赵琅的烟仍在消散。

    赵争棋追着,喊着,在睡梦中逐渐睁开了双眼。

    烧红的眼睛布满血色和水雾,朦朦胧胧中,他只见床头坐着一个虚影,而这虚影恍若赵琅。

    他分不清年岁几何,眼泪一瞬间汹涌而出。

    “皇兄,”他喊,“皇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