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取代我,让我躺 > 15.第十五章
    越时在街上步行走了很久。

    从离开医院,到公交车站,再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拥挤的车辆,拥挤的人群,全都朝着医院的方向赶去。

    往日里,医院的门口也总是很多人,但和今日的盛况不太一样。

    那些赶去医院的并非病人,而是那些被异常事件牵连的受害者家属。

    因为进医院的,大部分是正值壮年的上班族,如今赶来医院的,也大都是中年甚至老年的家属,还能看到一些年轻的一边打电话一边赶路,像是那些人的好朋友、恋人,偶尔还有一两个年幼的小孩也跟着。

    越时忍不住看他们脸上的神色。

    焦急、担忧,或者烦躁,愤怒,也有人面无表情。

    不久之前,陆展也问过他,要不要通知他的家属来接一下。

    越时拒绝了,声称自己老家不在这里,赶过来根本来不及,也没必要。

    “那女朋友呢?兄弟?或者,男朋……”

    “哦,大家都上班很忙的,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越时当时还有心情打趣,“陆队长怎么还有空关心受害者的性取向?”

    他不用猜就知道,这出事儿闹完了,这位陆大队长得加班好些时日。

    果然,陆展听了就直叹气,像是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越时停止回忆,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店停下,点了一杯带酒酿的咖啡新品。

    影先生还跟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举动,靠着墙壁凑近,用触手绕上他的手腕,不让他拿吸管。

    越时抬头,“?”

    “忌口……”

    影先生的身形很高大,此刻朝着他弯腰、低头,凑近了用模糊的声线低语,

    “人类医生……不让吃这个。”

    影先生竟然还记得他接受双值检测时,监管局的军医叮嘱的话,让他最近要忌口,不要碰咖啡因、浓茶、酒精和辛辣。

    越时轻笑了一声,不但不听,反而又从柜台拿了一包辣条,一起结账了。

    影先生困惑地望着他。

    咔咔两声,越时站在路边,把咖啡盖子掀开,撕破封膜,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大口,两个冰块和着加了大量糖精的咖啡灌入口中,与少许酒酿一起咀嚼,发出脆响。

    等两口下肚,他才把杯盖扣回去,插上粗吸管,撕开辣条边走边吃。

    超级不乖。

    见影先生还在望着他,越时咽下嘴里的辣条,“我不能在外面和你随便搭话,别人看不到你,会把我当做精神病的。”

    越时婉拒了来自影先生的交流请求,也不解释为什么自己不听医嘱忌口,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反正这段路堵得很,打算走累了再坐车。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他也不想去看,笑话,大领导都进去了,还有什么天大的工作非得他现在处理不可?

    然而在一阵震动过后,那一头似乎完全不肯放弃,隔了仅仅几秒,就又嗡嗡再次震动。

    一次接着一次,像是等不到他接通就不罢休。

    越时心底一阵烦躁,手里的咖啡杯也被捏变了形,他随手将辣条包装袋扔到一边垃圾桶里,摸出手机。

    【越震东】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光是看着,他便觉得眼球发胀,寻常的屏幕光线变得刺眼而难受。

    他看着电话从不断响铃到自动挂断,解锁屏幕,调整成静音,点进去威讯号,找到越震东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

    然而那头却是直接不回消息,再次从威讯上打来了视频通话。

    半天没有接通后,对面发来了简短而生硬的几个字。

    【回电话。】

    越时望着手机屏幕,本能地一阵紧绷,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冷着脸厉声发怒的模样,听到了无尽的指责,或者是家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他没有及时接电话,又造成了如何可怕的恶果,他从此是家族的罪人,是……

    这当然都是假的。

    只要动动脑子就知道,电话的那头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对他说。

    如果真的重要,就会直接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了……而不是像这样,只是急着把他逼出来。估摸着还是那老一套,怎么都不来电话给家里,工作怎么样了,上个月的奖金发了没有,在大城市呆着究竟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存款没多少,对象也谈不到,隔壁谁谁家都生二胎了……

    想想就好累。

    理智回笼后,他的身体仿佛又恢复了些温度。

    是时候培养影先生替他接电话了……

    越时的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影先生。

    “我们回家吧。”

    回应他的是触手们柔软有力的缠绕托举,巨大、舒适的触感比上次更快地将他从拥挤的城市夺走,他望着远去的地面,感觉自己像是等待被孵的雏鸟。

    “越先生!越时——”

    戴杰明远远看到了越时的身影,一路喊着追跑过去,却只是过了一个转角,就跟丢了人。

    “诶?奇怪……跑去哪儿了?”

    他站在原地困惑挠头,不理解看着那么纤瘦的身影怎么能顶着那么大的黑眼圈还跑这么快。

    最终他只得暂时放弃,又原路回去和陆队复命了。

    ……

    虚弱的人类躺在卧室里,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

    原本老旧的楼房,早已在影先生施加的影响下改变,周围的一丝噪音都传不过来。

    放在以往,哪怕是周末,他也根本不可能睡这么香、这么沉。

    越时并不知道,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邻居搬了家,还有人来敲过门,是影先生变作他的模样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搬来的新邻居,也是前不久才见过的,监管局成员戴杰明。

    戴杰明的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薄了很多,也更加透明了的‘宽粉’,并把它交给了‘越时’。

    正常情况下,监管局是绝对不可以把一个异常交给普通公民的。

    但戴杰明解释道,“这是它的遗愿。现在它已经和普通塑料没什么两样了。”

    ‘越时’思考片刻,接过了那个所谓的‘遗体’。

    软塌塌的,但是在接触到祂的瞬间变得有点僵硬。

    祂其实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口香糖要装死,但祂也没有戳穿的理由。

    “好。”

    越时住的二楼一共三户,旁边的一户邻居换成了戴杰明,另一户似乎也在进进出出的搬家,‘越时’却对这些没有兴趣,等戴杰明说完了话,就关门回去了。

    影先生刚回到客厅坐下,随手将装死的东西丢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麻辣烫,里面飘着两条美味的宽粉,装死的记忆贴膜看了一眼,就惊恐地原地复活了。

    “大人饶命!!!”

    已经变得有些薄脆的薄膜从茶几弹了起来,生怕自己被丢进麻辣烫碗里被一口吃了——那种被细致咀嚼的感觉它再也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邪、邪神大人,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装死,只是想……想回到您身边为您效力的话,我只有装死这一个办法了呜呜呜呜呜——”

    【安静。】

    下一秒,薄膜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拍在了茶几上,突然扁扁的贴好,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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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嘤。

    好、好可怕……邪神大人……好凶……

    烛火在薄膜身体上拼出【QAQ】三个字母,企图用卖萌换个活命的机会。

    然而它口中的邪神大人却既没有绕过它,也没有杀死它。

    祂只是命令它从自己的脑子里抽出了一个小小的记忆片段,然后临时塞进了越时的梦境中去。

    这样的命令几乎让它浑身发抖,可摆在它面前的也只有两条路,听话照做,成为邪神和越大师的专用贴膜,或者变成麻辣烫的一部分,彻底被嚼碎。

    它几乎要哭了。

    第一次被嚼嚼嚼的时候,它就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反复吓晕反复被嚼醒后,这位竟然放了它一马。

    它竟然被饶恕了。

    明明是对着祂看中的人类出手了,竟然能得到宽恕,这几乎让它热泪盈眶。

    它是自愿回来的,也是自愿为邪神及祂的人类效力,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回来了,面临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么艰巨的考验!!

    太可怕了!!谁敢钻进祂的脑子里乱看啊!!!!

    但还是钻了。

    它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也许只是一眼,它就会化作腐水,也许只要进去,它就会被不可名状的恐怖吞噬,彻底丧失自我意识,也许这是它的第一个任务也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当它真正重燃烛火时,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些格外……日常的片段。

    睡着的越时,说话的越时,发呆的越时,工作中的越时,被吓到而脸色苍白的越时,准备洗澡的越时……等等这是它能看的吗?!

    它像是掉进了镜面组成的海,大部分混沌模糊、无法辨认的破碎记忆中,唯有这个青年的身形无比清晰,哪怕仅仅是记忆,也散发着奇异的芳香,让一切异常都会忍不住靠近。

    然后它看到了,最初的越时。

    记忆忽然变得缓慢,像是连祂也在回味这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月亮格外圆、格外明亮的夜晚。

    寂静的街道死气沉沉,到处都弥漫着接近死亡的黑暗气息,绝望、痛苦、悲伤、愤怒……大量的、比乌云更浓密的负面情绪让垃圾桶里的老鼠都变得更加暴躁,为抢夺一块生肉而彼此撕咬。

    无趣的城市里,生命与死物并无区别,祂沉沉地溺在混沌中,没有思维,也没有知觉,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与自己的存在。

    直到远处的夜班车在站点停靠,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垂着头走下来,还未站稳,车子便迅速离去,留下他一人脚下踉跄,

    他的身体无比虚弱,几乎要用手支撑着墙壁行走,才能维持平衡,却始终没有摔倒。

    他醉了。

    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苍白到不正常的皮肤却染着些许薄红,那双几乎不带任何光彩的眼眸像是蒙着一层雾气,当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条游魂在街边徘徊。

    然后他忽然抬头看了过来。

    无形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落在混沌的祂身上。

    在飞鸟、鼠蚁、行人、猫狗甚至落叶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祂多年来第一次被【看到】了。

    被看到,于是祂变得存在。

    有形的本体几乎是被那道带着醉意的视线牵引着,在短短数秒内凝聚成型,依照着青年理想中的模样,出现在废墟的空地中。

    因果倒置,时间凝固,存在因注视而生,思维因询问而流动。

    “谁?”

    越时揉了揉眼睛,朝着祂发出第一句问候。

    刹那间,地动天摇,乌云遮月。

    祂以黑暗为躯,重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