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斯道将他叫到一旁，顾长晏自己也是十分吃惊，这老头平日里对他吹胡子瞪眼的，难不成临别之际倒生出了些虚妄的感情。
不过显然是没有的，因为孙斯道面色凝重，先前还板起个脸，后面似乎又想到什么，还是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殿下，不管你要做什么，请千万不要将那孩子拖下水。”
听他如此称呼自己，顾长晏却不惊讶，他也并没有刻意隐瞒，不过还是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怎知我便是你口中所谓的‘殿下’？”
孙斯道只是低头，将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
“那玉是皇家制式。”
原来如此。
顾长晏拍了拍袖袍，嘴角含笑，一片春风和煦的做派，不过孙斯道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像面上表现得那样子，可他那傻徒弟偏被这一副装出来的皮囊骗得一愣一愣的。
“不论你和皇家什么关系，都不要牵连到姜禾。”
孙斯道弯腰，刚动作便被顾长晏制止了，他双手搀扶住孙斯道。
“老翁不必如此，某承受不起。”
孙斯道却双眼注视着他，郑重地嘱托：
“拜托了。”
顾长晏面色不改地点头，就像真的能做到一样。
途中姜禾悄悄凑近，戳了戳他的脸颊，好奇道：
“师祖究竟跟你说了何事，连我也不能知道？”
顾长晏偏头凑近，眼波潋滟，眼尾那颗小痣在太阳光辉下显得格外耀眼。温热的吐息打到脸上，姜禾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拉得有多近，她面色蓦地涨红，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地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没站稳，缓了半天才平下脸上那股燥热。
“你干嘛......”
“都说了是你不能知道的小秘密了，当然不能说。”
顾长晏说话欲拒还迎的，就跟他的态度一样，姜禾总觉得经过疫病这个事之后，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拉近了的，可到底是何种关系，姜禾也说不出，他们现在是朋友不像朋友，恋人不像恋人，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状态。
这边姜禾困于两人的关系，与顾长晏模糊不清的态度纠结，自然也没继续追问，那边顾长晏眼神放空般的望向前方，心里却纠结着到底该怎么返京的事，这一路，两人反倒诡异的安静了起来。
临到雾城了，果然如传闻一般，烟雨江南，连悬在天上的太阳也不甚热烈，时不时便隐进云里，城里连着潺潺江水，时不时刮过一阵湖风，带来一片凉爽。与之相反的是，城里倒是热闹的很，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卖的东西里也有很多新奇玩意。
陈国国弱，商业倒还算发达，正因为国风开放，才给了商业发展的机会，甚至还设有夜市。姜禾觉得新奇，便硬拉着顾长晏出来逛夜市，不一会儿便被一个带着胡人口音的叫卖声吸引了注意力，由于来往人多，怕走散，所以姜禾是挽着顾长晏的胳膊出行的，这一跑自然也将顾长晏也强行坠上了。
那胡人中原话说的并不熟练，语序都颠三倒四的，词句用的也并不正确，可手里的玩意儿却很是新奇，那杯子竟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也是很绚烂的紫红色，他说这是他们西域的酒，姜禾还真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酒，瞧着甚是好看，只是不知尝着如何。
胡人商贩晃一晃手里的杯子，里面的汁水便炸成了一朵绚烂的烟花，末尾还带了月光的银辉，等一切归于平静，酒杯里平静的紫红色湖面表面像是覆了一层月华，活像将月亮装进了这方小小天地。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便是说的这个。”
胡商拿着手里的美酒不停的卖弄，将它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围观人里有一开始好奇极了的，听他如此夸大倒也清醒了些。
姜禾眼睛都看直了，还是被旁边顾长晏用胳臂顶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眨眨眼敛了神色。
“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顾长晏开口就是一句刻薄难听的话，姜禾笑笑，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道还指望吃完屎的狗嘴里香喷喷的吗，不过他这一闹，倒的确压了压姜禾的兴致，却没想到下一秒顾长晏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就递了出去，那胡商也是眼疾手快，两人完美配合，姜禾连阻止的时机都没有。
痛失一大笔银子，姜禾连逛夜市的心情都没有了，回去的路上，她故意加快脚步，将顾长晏落在后面，等她闷头走了一阵，才发现身后哪里还有顾长晏的影子，这夜市人熙熙攘攘，才一会两人便走散了，没法子姜禾只得返回去找他，却发现怎么也找不见，心里不禁有点急了。
怎么回事，不至于逛个夜市把人逛丢了吧，想起和顾长晏第一次见面，姜禾心里逐渐起了不好的预感，不会又被人牙子拐了去吧。她心里顿时揪了起来，又急又自责，觉得自己不该为了那点银子就耍脾气的。
“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大约十九岁，长得很好看？”
姜禾比划着顾长晏的身高，询问路边的商贩，只可惜大家都说没印象，心里一着急，就没注意到过路的车马，幸亏那人即使勒住了马，不过姜禾还是在闪避中一下子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倒了，身后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拖住了她。
姜禾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稳稳托住她腰侧，那手白皙细嫰，一看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却盈盈一握就能握住她的腰，回头看，那人正是失散的顾长晏。
“你去哪儿了？！”
姜禾刚转过身就是一锤，这可跟小拳拳锤胸口不一样，姜禾毕竟是干农活出身的，手劲大得很，她刚那一拳完全没收着力道，顾长晏只觉得喉咙里一股铁锈味，怀疑自己要吐血了。
回过神来姜禾才意识到自己没收住劲，连忙拍背帮他顺气，带着歉意，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被拐了。”
顾长晏有些好笑，最终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你眼里我这么容易被拐？”
姜禾没吭声，但沉默就代表了答案，顾长晏有些哭笑不得，从小到大倒从未有人这么关心过他，一时之间，这感觉有些新奇。
她接过了顾长晏手里拎着的酒，在瓶口嗅了嗅，闻着倒是醇香甘甜，不过想到是花了那么多银子买的，姜禾觉得这手里的酒瞬间就不香了。
顾长晏察觉她这一神色变化，抬手摸了摸她蓬松的发顶，安慰道：
“千金难买你开心，若是你喝的开心了，我便一点也不觉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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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偏头别开了他的手，嘴里嘟嘟囔囔：
“你是老人吗，干嘛总摸我头？”
“我比你大，不能摸吗？”
见他这一摆明里耍赖的态度，姜禾心里冷哂，面上摇头，表明了坚决不行的态度。
“你算哪门子长辈，这一路不一直是我照顾的你？”
这话倒真把顾长晏问住了，他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眼前的少女看着瘦小，其实特别有力量，一路将他从孤城拖到雾城。
“好吧，那为了表示感谢，今天这两坛美酒都让给你了。”
姜禾闻言拒绝，她对他好也不是求着他报恩，而且她讨厌这样物化的方式，她就是要让他一直欠着她的，这样他心里才会时时刻刻记着她。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客栈里她还是喝的酩酊大醉，她没想到这酒确实很好喝，入口甜而不涩，还带着葡萄的香气，醇香厚重，最主要的是，它很醉人，姜禾觉得自己没喝几杯，就感觉一股热血翻涌，直往脑门冲。
姜禾此刻只觉得世界晃晃悠悠的，眼前景物也一闪一闪的。
“你看，月亮在动，它一闪一闪的，好像一颗星星。”
姜禾整个人都迷糊了，眼皮都有些撑不开，她眼睛半睁着，眼神聚不了焦，嘴唇微微长着，上面还带着盈盈的水光，在月色下泛着光。
“姜禾，你醉了。”
姜禾看着眼前一晃一晃的顾长晏，下意识想伸手抓住他，可伸出手，只胡乱在空中抓了几下，怎么也抓不住，她觉得有些疑惑，只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好像不懂为什么抓不住一样。
顾长晏见她醉成了这副模样，心里一软，起身想扶她回房睡觉，可谁知这一下便让她抓住了空挡，她一把揪住顾长晏的领子，猛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只能看见他的下巴，于是不服气的姜禾努力踮脚，最终也只与他的嘴唇平齐，始终没办法和他同一高度，无奈她只能抬头，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他。
“你要叫我穗穗才对，我阿娘都是这么叫的。”
她语气慢吞吞的，却又很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
姜禾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一会上一会下，根本站不稳，更何况她还是踮着脚，只能本能的向前靠去，便倒入一片温热里。
少女发髻微散，抬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的脸，深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脸，泛红的两颊说明了她此时醉鬼的身份，她双手扔牢牢抓着衣领，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往他怀里倒。
姜禾打了一个带酒味的嗝，连带周围的空气也灌满了酒精，顾长晏也只觉得自己醉了。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轻飘飘的说完，头往他肩膀上一倒，他耳边便只剩她绵长的呼吸声。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了下来，他手掌很大，从耳侧插进她的发间，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姜禾被迫承受，有些喘不来气，感受到她的挣扎，顾长晏最终还是选择放开了她。
姜禾睫毛轻颤，嘴里还大口吸着气，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长晏看着她，表情很是奇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惜。
好天真啊，穗穗，这样的世道，你怎么还敢相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