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从下水道出来了?”

    我拍拍横跨一步挡在我前面的长义,似笑非笑看向来人。

    派去监视的下属常常一转眼就失去了太宰治的踪迹,还来找我请过罪,被我多发了一个月奖金安抚下去了。

    “诶,说话好难听,我可不是躲躲藏藏的老鼠。”太宰治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只用“哦,是吗?”的眼神看他,没接这话,转而问道:

    “你要跟我打招呼吗?”

    太宰治看起来显然不是来说再见的,我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问一句。

    “Haru酱觉得呢?”

    太宰治双手举在耳畔是个类似投降的姿势,那串手链垂在掌心,他反问我。

    怎么,要跟我玩猜猜乐吗?就是那种两个人互相说一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谜语,从一堆假消息里猜真话的游戏吗?

    那我一定赢了,因为这个太宰治一看就不怀好意。

    不会有人以为他带着一条并非我给出去的红宝石手链过来找我是专门来还东西的吧。

    我预备着听他的敲诈勒索,谁想到这人一拐弯说起了别的:

    “Haru酱知道山田千惠死了吗?”

    “什么?”我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儿来的。

    我没有去学校,上次见到山田千惠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我的反应太迷茫,太宰治认定我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心里的某种猜测愈发地膨胀,到近乎确认的地步。

    “Haru酱的Boss干的呢,害得我白跑了一趟。”太宰治说这样抱怨的话的时候笑的很可爱。

    他没管我冷下来的眼神,自顾自继续说,“大家都说亚细亚的新任Boss是个很有手段的人,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可他具体做了什么事情让人害怕到连个名字也说不出来又没人知道。”

    “反而查来查去都是Haru酱你很忙呢,一边杀人一边建育幼院,一个人做了两份工。”

    太宰治朝我走来,在两米外被长义拦住。

    “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亚细亚的Boss,是否真的有这个人。”

    这话很像绕口令,别的人听来可能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属下太忙太能干,情报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所以怀疑老板是假的什么的。

    这其中省略的前因后果才是他找上门挑衅的依仗。

    太宰治差一步就撞上北泽明彦。

    这件事我很清楚。

    “你的想象力倒是很丰富。”我轻笑一声,“不过既然你查了这么多,那应该也知道,有些线一旦扯错了,可是会缠住自己的脖子的。”

    太宰治歪了歪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影:“啊,所以我才亲自来确认一下。”

    话听听就好了,其实两个人都在胡说八道。

    “很有趣啊。”那串红宝石手链在他掌心轻轻晃荡,“有趣到让我觉得或许该多留几天看看戏。”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随你。”

    说完这句,我扯了扯长义的衣角,示意他放松。银发打刀不太情愿地侧身让开半步,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仍然牢牢锁在太宰治身上。

    太宰治浑然不觉似的,将那串手链在指间转了个圈,朝我走近了一步。

    “那Haru酱不请我吃顿饭吗?我可是专程来告诉你消息的。”

    “我请你吃枪子儿你吃不吃?”我问。

    “怎么这样。”他控诉道,那串手链悬在半空中,阳光透过宝石的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人家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到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国广在我身侧微微侧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手链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大概是在想怎么把东西直接抢过来。

    “你想要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国广。

    “很简单,这石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我看一眼。”

    “就这个?”

    “就这个。”他点头。

    “我要是反悔呢?其实我根本不必答应你,三比一,就是弄死你把东西拿走Port Mafia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拥有两位孔武有力的保镖,暴力越货也无不可。

    “让我投入死亡的怀抱达成我的夙愿吗,Haru酱真是个好人!”太宰治星星眼,听起来可比别的兴奋多了。

    就多余问。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坏了没想到这一茬。一想到要让这人如愿以偿我就如鲠在喉。

    但是谁敢信他绕这么一圈过来就是为了知道那破石头里的秘密?好奇心太强容易不得好死。

    我也没有试图追问。太宰治这个人,你越是想从他嘴里撬出真话,他越是会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把你绕晕。与其浪费时间猜他的真实目的,不如先答应下来。

    反正,承诺这种东西,兑现的方式有很多种。

    “行。”所以我答应下来。

    “但有一个条件。”

    “嗯?”

    “在我查清楚之前,你不许再靠近亚细亚商事的人,不许再跟踪我的人,不许再插手东京的任何事。”

    太宰治的表情不变,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样的要求在他的意料之中。

    “好过分啊Haru酱,这是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

    “这是交易。”我说,“你拿你想看的东西,换你安分几天。很公平。再说,你也可以选择滚回横滨去。”

    太宰治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将那串红宝石手链朝我抛过来。

    长义伸手接住了它。

    就在手链落入长义掌心的瞬间,太宰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前又多迈了半步。

    他的手指擦过长义腰间微微露出的刀柄——那是长义的本体刀,被我施了气息隐蔽术,气息模糊得几乎与空气无异。

    然而太宰治的指尖触及刀剑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力量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长义脸色骤变,跟一旁的国广几乎是同时搭上刀柄。

    “哇哦。”太宰治夸张的感叹一声,紧急后撤两步远离他们俩。

    他真不是故意的。

    是把很漂亮的刀,太宰治还有闲心想,这是即使不太了解也能够看出来的事实。

    Port Mafia里使用冷兵器的人很少,用刀剑的大概只有身为干部的尾崎红叶一个。不过这位外表如同大和抚子般的女性更擅长的是伞中剑,与这种寻常制式的刀剑不太一样。

    ——上次见面两人都穿着斗篷,刀剑被遮挡看不太真切。

    我站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事。”

    在发生什么血腥事件之前,我笑了笑,从长义身侧走出来,挡在他和太宰治之间,“他不太喜欢别人靠太近。”

    “原来如此。”太宰治点头,装作自己信了。

    我重新在长义的本体上按一下施下一个术。

    于是在太宰治眼里那把刀的身影逐渐淡去,消失,变得跟空气一样了。

    “这就是Haru酱你的能力吗?”他突然变得很有好奇心。

    我没回答这句话。

    “我倒是明白为什么只派你过来了。”我这么说,无效化的能力确实很作弊。

    ——他带来的那些个下属在我眼里跟没有一样。

    太宰治露出一个羞涩的表情。

    这不是夸奖啊,我无语。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太宰治把话题拐回正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黑色的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走吧。”我对长义和国广说,抬脚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

    ——

    山田千惠的事我并不意外。她利用我在先,又牵扯进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里,A君会清理掉她几乎是必然的。

    他总是这样,对可能威胁到我的人和事,一定要百倍的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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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长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犹豫,“那位太宰先生……”

    “不用管他。”我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暂时不会做什么。”

    长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国广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串红宝石手链。

    刀剑付丧神对灵力的感知远超人类,如果那石头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他应该能察觉。

    “有什么发现吗?”我有些好奇刀剑付丧神能不能感应到里面的东西。

    “灵力很淡。”国广松开手,有些遗憾地说,“我没从里面发现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平稳地驶过东京的街道,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进安静的住宅区。

    在隐约能看见新家轮廓时,我突然从放空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敲敲前面司机驾驶座的靠背:

    “掉头回总部。”

    司机先生没有迟疑地掉头。

    路上我收到了A君打来的电话。

    “Haru酱——”A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如既往的亲昵和撒娇意味,“你今天又没去上学诶,我好担心你。”

    “你又知道了。”我后仰靠在靠背上,语气平淡。

    “当然啦,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你的。”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下来,“听说你今天又遇到麻烦了?”

    “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是什么意思?你没受伤吧?那两个人有没有保护好你?要不要我调一队人过去——”

    “明彦。”我打断他,“我说了,已经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A君很少被我直呼名字,更少被我这样冷淡地打断。通常情况下,我会耐着性子听他唠叨完,然后用一两句话安抚他的情绪。

    “……Haru酱,你在生我的气吗?”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

    “没有。”

    “那你怎么……”

    “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比我清楚。”我语气生硬,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A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说,“Haru酱,你是在怪我下手太重了吗?还是在怪我没有告诉你?”

    “你本来可以跟我商量。”我说,“就像山田千惠的事,原本可以让柳泽君他们去处理,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因为她差点害死你。”

    A君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利用你当不在场证明,在背后谋划杀人,还把你送进了警视厅。Haru酱,你觉得我应该放过她?”

    “我没有。”我放轻了声音说,“我只是不想让你——”

    “让我什么?”他打断我,“让我脏了手?Haru酱,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躲在你身后哭的小孩子吗?”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调子,“你在想,北泽明彦不应该做这种事,应该让你来,对吧?但是Haru酱,我不是你的Boss吗?”

    “我想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A君的轻笑声,“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吃饭了吗?那两个人有没有给你做好吃的?要不要我让人送点甜品过去?”

    “不用。”我说,“你快去工作。”

    “Ha—ru—,你怎么每次都赶我走。”

    “你不是Boss吗?”我拿他说的话来堵他。

    “Boss也需要休息啊。”他抱怨了一句,然后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那好吧,我去工作了。你要记得想我哦。”

    “嗯。”

    “那挂了。”

    “嗯。”

    电话挂断,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