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丰饶孽物和流浪者的适配性[原神] > 13.今昔渡来(13)
    “我要出发了,真弓。”

    倾奇者这么说。

    最近这阵子,整座八酝岛周遭的天气都算不上好。总有风雨大作,于海面掀起惊涛恶浪。

    今日亦不例外。天幕之上阴云低垂,灰蒙蒙的光照使得天地之间都仿佛逼仄压抑起来。将雨未雨的凝滞空气里,风也带着沉闷的潮意。

    这样的天气,没有人愿意出门。村头巷尾都不见人影,唯有倾奇者孤零零立于海野家的门前。

    他面前的木门紧紧闭合着,无人回应。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合着腐臭,萦绕在鼻尖。

    踏鞴砂的炉心出了严重的事故,海野老爷子探望养女,却不幸染上祟神病。真弓当即辞去刀匠学徒的事务,返回家中照料他。

    这已经是她闭门不出的第八日了。

    倾奇者日日不落地来看望她,向她转述踏鞴砂的现状,门内却连只言片语的应答也从未有过。

    “先前出海的人都没能回来,我和丹羽说好,由我前往鸣神岛求援。”这次,他握紧胸口垂落的金羽,回想起众人希冀恳求的目光,低声道,“雷电将军……她不会放弃稻妻的子民。”

    将军赐下的金羽,神造之物的证明。

    此时此刻,在受狂风暴雨席卷笼罩、与外界通信几近断绝的踏鞴砂,这枚金羽成了人们希望的寄托。

    倾奇者即将带着它出海求援,哪怕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

    他能够顺利抵达鸣神岛吗?雷电将军会接受他的觐见、倾听他的请求吗?

    临行前,倾奇者最后一次来到海野家的门前。

    他听见轻微的布料摩挲声,木门轻轻一晃,仿佛有人无声地靠在另一侧的门内。那道压抑着的呼吸声停顿一瞬,变重了许多。

    长久的静默。

    倾奇者的一口气提起许久,又缓缓落地,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门扉上的积灰轻飘飘落在门前,为磨损的台阶平添几粒尘土,最终被湿冷的风吹散卷走。

    他抿起唇,不知向谁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倾奇者出发了。

    他乘坐的小舟幸运地穿过雷鸣与风暴,渡过波涛万顷,抵达鸣神岛。无名的人偶踏上稻妻城的街道,无暇顾及路人的纷纷侧目,赶到天守阁请求谒见雷电将军。

    “就此止步!浪人。”天守阁前的奥诘众阻拦了他,盘问道,“前方乃是御苑重地。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我是踏鞴砂的刀匠。”倾奇者没有姓名,只能这样恳请,“这是造兵司正的文书,请为我通传将军大人,我有要事相禀。”

    “将军大人日理万机,岂是谁想见就见的。”对方确认过文书,却说,“若是你所言为真,且耐心在城中等上三五日。”

    “……‘三五日’?”

    过去,真弓总是笑话他“不通人情”,倾奇者自知她说得有理。

    可踏鞴砂充满欢歌笑语的日子里,懵懂无知似乎不是需要急着解决的问题,而是理应受到照顾与教导的证明。

    直到在鸣神岛的这几日,倾奇者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识别与应对人心,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这些和他说着话的人,心里对他是不耐轻蔑,还是怜悯好奇?

    他们嘴上答应下来的“通传”,是确有其事,亦或搪塞推辞?

    倾奇者数次求见,屡屡碰壁。他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扇动翅膀,都不过是让黏着的蛛丝缠地更紧,难以找到脱身的方向。

    忧心如焚的他不得不当众公示金羽,终于惊动那位雷神的眷属。

    幽静出尘的神社里,花瓣不知忧愁地飘散。

    八重神子接见了他。

    “将军绝不会弃你于不顾。”灵动美丽的狐狸宫司,难得郑重地说,“我亦会尽己所能,即刻派人相救……”

    “即刻”是什么时候?

    倾奇者无意识地攥紧手中那枚金羽。

    他身处鸣神岛湛蓝的晴空之下,听着耳边那些絮絮叨叨的求签琐事。多变的天气、繁重的学业、犹豫不决的恋情……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摆。

    原本纯白的衣物,在海上漂流时受海水浸湿,又在徒劳无功的来回奔走里晒干,只留下道道污痕。如此刺眼,与这座光鲜庄严的神社格格不入。

    倾奇者一刻也等不下去,独自返回了踏鞴砂。

    该怎么向等待他带回好消息的人们开口?

    他没能见到雷电将军,幕府不知何时才会派出人手救援,能带回的只有一句空泛的承诺……

    他只是被遗弃的人偶,而非受神明眷顾的造物。

    丹羽温和宽厚,兴许不会多加责怪。但他同样在为踏鞴砂的祸事忧心忡忡,终日眉头紧锁,这样的结果,会让他失望吗?

    倾奇者满怀沉甸甸的心事,回到踏鞴砂,准备向丹羽久秀汇报此行的结果。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座空荡荡的宅院。

    “你走后不久,丹羽大人就消失了。御舆长正大人带人搜寻许久,都找不见他的踪影。或许是怕雷电将军降罪,累及家眷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告知倾奇者事情始末的,是那位来自枫丹的机械师埃舍尔。

    男人叹息着,像是在为眼下的局面惋惜。他的嘴唇在倾奇者眼里开开合合,熟悉的发音,听在耳中却仿佛陌生得难以辨认。

    “不过,眼下丹羽大人的下落并非最要紧的事。”埃舍尔说,“炉心内邪气肆虐,需得有人带着净化装置进入核心区吸收邪祟,再迟便来不及了。寻常人执行这项任务,多半十死无生,也未必能抵达炉心深处……”

    “……你想说什么?”

    “如今的踏鞴砂里,假如还有谁能使那座炉心停转,非你莫属。倾奇者。”

    埃舍尔说着,那张脸上浮现古怪而颇具深意的微笑,仿佛含有一丝怜悯、一丝期待。

    “当然,我无意勉强你。你若不愿意,御舆长正大人亦有尽责之心。”

    “……”

    倾奇者从枫丹的机械师手里,接过了那枚净化装置。

    埃舍尔将其装进了他的胸腔之内,那原本为神之心留下的空缺处,人类心脏所在的位置。

    进入炉心的前夜,他在山丘上默默凝望锻造大炉的方向。

    天空之上,乌云层叠翻滚。

    庞大的炉心日夜运转,热浪滚滚。倾奇者过去望着那炽热耀眼的光芒时,不禁会想,这座燃烧着火焰的炉心,是否能算得上踏鞴砂鲜活跳动的心脏?

    而如今,曾经生机勃勃“心脏”被不详的黑气萦绕覆盖,成了一颗汇聚着毒液的肿瘤。

    为避免扩大伤亡,在此工作的刀匠与工人都被暂时遣散。紫黑浓雾般的毒气涌动里,唯余一片寥落空寂。

    倾奇者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副总是为人偶带来烦恼的神造躯体,终于有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该为此高兴吗?

    埃舍尔说,在明日进入炉心前,他还有时间和朋友叙话作别。可他只是站在这里,久久不动。

    不知何时,远处海岸边的渔村里,燃起了火光。

    炽烈的红色熊熊燃烧,带起村人的喧哗,猎猎风声里,火焰烧红晦暗天幕的一角。

    倾奇者余光瞥见起火的位置,猛然扭头,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急忙往山下赶去。奔行到半路,却又停下脚步。

    路旁黑漆漆的树影里,熟悉的身影沉默孤立。

    “真弓……”

    倾奇者定定望着那道游魂般的人影。他看见少女衣摆处沾染的血迹和灰烬,柔软的布料焦黄卷边,如同被火舌燎过。

    “……海野先生呢?”

    “死了。”

    海野真弓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她从树影里踏出一步,脸庞在黑暗里浮现,神色是倾奇者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淡淡疲惫。

    “离开这里……”

    “什么?”

    “我说,和我离开这里。”

    真弓看过来,深深的夜色里,那双眼眸如同泛着朱色的浓墨,落在揉皱的纸间,洇开两点。

    她静静望进倾奇者的眼底,声音轻而沙哑:“我们逃走吧。”

    “……”

    不久之后,等到眼前的人离开踏鞴砂不见踪影时,倾奇者才知道,当天夜里的那场火,是海野真弓亲手点的。

    她烧去海野家的房子,留下一地焦黑的残垣破瓦,以及满屋没能烧干净的残肢碎肉。

    “那几日都闷在屋里,说是照看海野,没人知道她做什么哪……”

    “毕竟是海野在那种天气里捡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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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什么鸣神开恩,我看是他被山野精怪迷住了魂,这才遭了难……”

    那时,倾奇者站在一片烧毁的废墟,听见人群里压低声音的议论。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面孔,一时竟不能分辨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好似人人都似面上那样忧心忡忡,也人人都扭曲得面目可憎。

    曾经与他结下过善缘的行脚商站在人群外围,对上他的眼睛,尴尬地移开目光。

    倾奇者一直以为,海野真弓比他更早来到这里,是长久居留后为人所接纳的“外来者”。直到那一刻,他于人群里后知后觉……

    原来异类始终是异类。

    可那天夜里,进入炉心之前,他不曾预知后来发生的事。面对真弓的邀请,无知的人偶微微一怔,以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作为拒绝。

    真弓眼底倒映着他的面容,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余决绝的冷然。

    “你会后悔的。”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从此再没有出现。

    而海野真弓离开的第二天,倾奇者独自进入受到污染的炉心。

    当弥漫的邪祟毒气侵蚀人偶的肌肤时,他想起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景象。桂木引导着他,带他步入热火朝天的人群,彼时无名的人偶茫然不知所措,对未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当翻滚着黑雾的毒火灼痛眼球,他想起丹羽温和的笑声,御舆长正严肃的叮嘱,真弓散漫的调侃……那些于今时今日离他而去的,曾经也教会过笨拙的人偶如何真心微笑。

    还有,他想起……

    想起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曾经面带笑容和他说过话,最终却在污秽缠身里睁着僵硬浑浊的眼瞳,留下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那枚净化装置在他胸腔里高速运转着,吸收炉心内的邪气污秽,如同心脏急促的鼓动。

    薄薄的光晕亮起,徒劳而顽固地环绕在他身侧,像是要从毒气与烈火的烧灼里紧紧保护着他。

    倾奇者快感觉不到疼痛了。

    足以将钢铁融化冶炼的高温,让呼吸也成为奢求。好在人偶之躯不像人类那样麻烦,只要意志尚存,就还能够使用下去。

    烈火焚烧着这具躯壳,将一座小小的纸扎神龛化为灰烬。

    没有神力的人偶,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去使炉心停转。

    那双手,曾经被许多人握着,教导人偶如何拿起碗筷,如何穿衣梳头,如何写下一笔一划。他用其生火做饭,锻打烧刃,吹笛舞剑……现在,则用来死死握住炉心的制动装置。

    他好似被高温冶炼的矿石,已经要在充斥苦痛的熔炼里变形融化。双掌麻木到失去知觉,和手里紧握的金属块黏连在一起。

    他可能快死了。

    但终究活了下来。

    当他离开炉心时,胸口的净化装置里最后一点光芒悄然熄灭。

    倾奇者像是走在由模糊色块涂抹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日光落下来,他茫然地抬起脸,干涩的眼球被太阳刺痛。

    踏鞴砂连日阴云后,终于等到放晴那天。光辉灿烂的阳光刺破阴霾,洒向这片岛屿,世界宛若新生。

    结束了……

    他没有后悔。

    倾奇者走出炉心,协助他的工匠在外面等待。等他出来,工匠从他的胸腔里取出那枚吸收邪气的装置。它在过量的负荷运转后,陷入了永久停滞的静默。

    倾奇者看着它,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好像一场漫长的梦。唯有从掌心开始慢慢浮现的剧痛,提醒着他方才的经历并非虚妄。

    他张开嘴,声音干哑:“这个装置似乎保护了我,里面是什么?”

    工匠笑着说:“丹羽大人畏罪潜逃,不过他给你留了份礼物,据说是你一直渴望的东西。”

    那笑容像是张画工拙劣的面具,歪歪斜斜地印在人脸上。

    周遭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有装置被打开时,“咔”的一声脆响,如此清晰。

    倾奇者看见工匠取出装置里的东西,拿在手里。一刹那变得朦胧遥远的声音,如同隔着水传来:“是从无辜的随从身上弄来的……”

    一颗心脏。

    像是烤干了水分,枯萎,焦黑,散发着腥气,在工匠粗糙的手里萎缩成一团。

    这就是人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