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从前不这样。
在某一年,他身居要职,于是睁眼是看书,入睡前也是看书。
然后他成了罗浮的将军,睁眼是文书,闭眼也是文书。
在你跟前不能这样:
他目光总落在纸上,你故作幽怨,“将军不待见我。”
他在赴约的时候带书卷,你抬手就去抢。他换手,你压着他肩膀,手穿过他的头发,去抓他手腕。
“哎哎,别栽下去了——抢归抢,倒是别挂着我的头发。”他另一只手来稳住你。
“那你给我。”你要求。
“不能给你。”景元不撒手。
你也不松手,他要起身就起身,你也不挂他头发,就压着他的肩膀,够他的手腕。
“哎。”景元以为你会退一步。
他扶着你的手开始用力,干脆把你抱了起来。
景元是真没办法:你若是猫,想必是踩着他磨好的墨,四处踩黑色猫爪印的类型。被他发现了,也只理直气壮往他身上一扑,把一枚爪印拍在他脸颊上。
“你不同我抢,我就放你下来。这么高,怕不怕?”
你似乎有几分困惑,像是他说了怪话——被他抱着,这很可怕?
景元不说话了,他没打算真吓唬你。
“还抢我的书吗?”他抱着你走出一截。
“你还在我旁边看吗?”你把问题抛回给景元。
那景元还能说什么?他向你告饶,把你放下来,把书滑进袖子里,半开玩笑道,“可不敢让你进书房。”
还能进书房?你解锁新的可能只需要一秒,“等我抽查,专门去书房堵你。”
喜欢跟他一起,还是喜欢闹他?
“要我处理的事,还有这么一大摞。”他拿手跟你比划,“待他们对我心生不满,说我是个坏家伙,对我口诛笔伐,就完全不能和你待在一起了。”
“我看谁敢。”你倒没有让步。
景元默默做好了被找麻烦和赶工的准备,事情却没有按照他的推测发展:
丹枫专治龙师;新来的云骑军教头眼上覆着纱,抽剑的气势和多年前的剑首有点相似。工造司倒是请求把朱明的百冶挖到罗浮来,奈何百冶不同意,于是去学习观摩的申请便多了起来。
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景元想回头,他的头发被你握在手里,不知是在研究他的发质,还是真打算给他换个发型。
“别动。”
景元一动,分好的头发便滑了一部分,发梢滑过他的脖子,有些痒。
景元按照你的要求,又回到原处,“先说好:最好别用小夹子,扯得头发疼。”
“那衣服的事——”你得寸进尺。
“你又给我做了衣服?太奇怪的不行。我是要生气的,生气了,就一个月不陪你玩这种游戏。”景元看着镜子,他调着角度,好让镜面收进你的动作和表情。
“一个月?!”你顿了顿,“要不,一周?”
“就那么喜欢惹我生气?”景元似笑非笑。
“一个月就一个月。”你有些得意,“也不光是奇怪的衣服,还有帅帅的,你穿上会很好看。”
“嗯。”景元说。他没有点头,免得头发再从你手里滑开。
自打认识你以来,他的履历丰富了不少:模特,发型模特,导游,等你们一起出去旅行的时候,他还能是“罗浮形象宣传大使”。
“依你。”
景元未必不喜欢你闹他。
一路至今,他身上的管束并不少,偶尔也会想起管束以外的样子。
他自幼灵活机敏,总被教导着要稳重些,如今倒的确成了稳重的样子,旧日拿手的事,倒有些生疏了。
盼着,藏着,掩着。他怕自己逾越,误了关键的事,特地藏起两分喜欢。
“我刚刚碰糖果,岂不是有些不妥?”景元还是决定探一探你的心思。
“有什么不妥?镜流也会同我碰酒心糖,鸣藕糕,琼实鸟串。”
原来是没把他当异性,景元垂眸。
“你们好像都喜欢这么玩——上次咪咪也能吃的小零食,我也提前碰了才给它,好似比平时高兴些。”你补充。
看来不止没把他当异性,你也未必有把他当人。
“你——”景元难得有些幽怨。
“我?”你探究般看着他。
“这次不用担心我听戏的时候睡着了。”景元微笑,“托你的福,我完全清醒了。”
究竟是什么,提神效果那么好?
你看着安静的四周,和忽然冒出来的出口,快速咬碎嘴里的糖。
在离开景元的梦境之前吃完糖,你心满意足,“不是,他真醒了?”
应该也没人偷偷给景元喝咖啡吧?
你这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景元睁开眼:他躺在一间客房卧榻上,如今这是属于他的房间。
矮柜上的珠子正在发亮,景元顺手把它揣了出去,他不记得房间里原本有这个。
“这是?”他托着珠子,问坐在沙发上的丹恒。
丹恒一般是该在房中编写智库。但加拉赫承诺他,会标出所有虚构史学家撰写的内容,于是丹恒把写智库的位置让了出来。
“你睡得不安稳,我把这个借给你,据说这香气有安神的功效——丹枫说把很大一袋这种东西放进了你的私人仓库,需要反馈使用情况可以找他。”
“我下次补给你。”景元向丹恒道谢。
此事,他竟一点也不知。
至少这种事,还是可以先跟他打个招呼的。
一柄阵刀模型忽然出现。刃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刀柄,没让它栽到地上。
“这是什么?”镜流终于开口了。
“石火梦身。”
“景元的刀?你不是很多年前就赠与他了吗?”镜流的语气算不上美妙,即使你才帮助过她,她也很难立刻将习惯调整过来。
她已经努力平和了。
“是,也不是。它连着景元的一场梦。”刃没有看向镜流,正如镜流也不看他。
“你怎么在这里?她呢?”这是镜流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她?”刃不明白镜流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明白了:镜流可能在说你。
又沉默片刻,刃开口补充镜流一开始的问话,“她在景元梦里。”
嵌套两层,已经超出了镜流的预期,哪知道还有第三层?
“噩梦?”她问。
“噩梦。”
这一次沉默来得更持久,刃知道景元噩梦中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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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该有镜流的影子。朋友如此,师生也是,景元这一场噩梦,与他们都脱不了关系。
景元在意。
“你还有半问没答。”镜流说。
“我怎么在这里?”刃重复她的问题,“我入景元之梦,是我在落入这里之前,又铸造了一遍石火梦身。”
“所以我猜得到答案——支离。你弃了它,而它此刻,却该在你身边。而支离是我的剑,所以我早她一步,来到了这里。”
镜流早已弃剑,虽然推论是“支离该在她身边”,他却不明白究竟为何能得出这样的推论。
没有人规定星核猎手不能出没在匹诺康尼,就如镜流也并非匹诺康尼的客人,她也一样出现在这里。
刃不太自在,他希望你能出现,艾利欧和银狼能用点小妙招也行。
“……对不起。”镜流说。
“什么?”刃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支离的事,对不起。”镜流勉强调动语言。
景元的梦是噩梦,她也见了噩梦中的事物。刃想来也是同样,她努力避开带来不快的字眼,“弃剑之事,我很抱歉。”
“哈。”刃忽然笑了一声,他有些轻快。他不曾料到,能等来这声抱歉。
“我回来了——诶!”你愣了两秒,镜流身边竟然是刃!
这应该是需要谨慎的情况,但氛围却似乎没有那么僵硬。
“巡猎没把你怎么样吧?”燧皇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巡猎?
“什么巡猎?”
“你没有感觉到?还是压根没有认出来?那个罗浮将军的梦里,不是有类似于我的力量吗?”
见你不解,岁阳进一步提示,“还尝了一口我的——不,丰饶气息的味道。”
“啊。”这么说倒是有的,“是那柄石火梦身。”
你忽然有点沮丧,“要是能带出来就好了。”
在你的计划里,应该是要带出来,交给谁的才对。
“在这里。”刃开了口,“不必愧疚,你没有把它弄丢。”
他这话说得温柔。
岁阳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同你说话,你一时间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倒是镜流没忍住侧了侧脸:那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柔,不像被锤炼的铁,倒像天边的轻云。
巡猎的力量,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把阵刀上?
你将石火梦身瞅了又瞅,“你打造它的时候,设计过进食的功能吗?”
“它是一把阵刀。”刃提醒你。
“我知道。”你说,“但它真的吃了好多东西啊!”
刃不理解,燧皇却听懂了:“你握一握这小子的手,我了解清楚,再给你们说。”
握……刃的手吗?
你忽然有点犹豫。
“你——”刃似乎不是很赞同岁阳。
“要不,我再想一想?”你并不排斥岁阳的提议,但你看得出来刃似乎有别的想法。
他却先一步动了,朝你伸出手,“你若信任它的话。”
你把手放进刃的手心,燧皇徘徊了几下,忽然扑向那柄“石火梦身”。
“从哪里学的?”它嘀咕了一声,“先不提这个,来,这里有好东西。”
“景元的师父,你也来。”燧皇招呼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