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亚推门而入。
叶伟庆的手机充满电地放在床边。他下了个语音软件,代替他说话。
见她推门,叶伟庆熄灭手机屏。
“还在怪我?”她先发制人。
公公忙说:“没有。他哪会。”
潘美亚眨眼,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眼泪:“我哪知道摔一跤会出这么大事。早知道是这样,我也不会和佳期出去玩。你难道觉得我是故意的?你现在这样躺着,照顾你的还是我啊!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这些天,你躺在床上难受,我忙前忙后就不难受吗?”
公公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先安慰她,再锤叶伟庆让他道歉:“干什么!哑巴了!你不是有高科技吗!说话啊!道歉!美亚一直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干那么多蠢事,哪次不是她给你擦屁股,她累了,和朋友出去兜风有什么问题?”
叶伟庆抿唇,两眼紧闭,眼尾堆叠褶皱,屏蔽父亲的责怪。
公公代他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潘美亚扶住老人:“先回家吧。”
她开车先把老人送回家,再回金水湾。刚进小区,保安就关心:“出院了?身体好些了吗?”
潘美亚摇下车窗寒暄了两句,驶进车库,停好车,先去后备箱拿助行器,再扶着他下车,将他的手放到助行器上。她左手拎着包,右手提着行李,站在那等电梯。
电梯来了,叶伟庆故意走得很慢,潘美亚抬手,按住电梯:“快点啊。我知道你能走。别故意搞这套。”
叶伟庆置若罔闻,继续慢悠悠拄着地走。
回到家里,潘美亚把换洗衣物丢进洗衣机:“你给百货公司打电话了吗?要我去交手术证明吗?你现在这样不能干了吧?是要请长假吗?还是办离职?”
“打过了。经理说会给我安排其他工作。”
“好吧。”
~
晚上,叶伟庆一个人睡在主卧,潘美亚睡在女儿房间。她躺得板正,对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响动。
听着像是叶伟庆摔倒了。
如果他有事应该会给她打电话,隔壁陆续传来各种响动,但熄灭的手机十分安静地躺在枕边。
潘美亚不想管,转念一想,要是他出了什么差错,倒霉的还是她。她推开主卧的门,看到叶伟庆一手扶着桌子,一手伸得很长,用力去够倒在一边的助行器。
她走过去。
叶伟庆说:“不要你管。我可以。”
“好。我不管你。”潘美亚翘脚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曲着,蠕动着。
叶伟庆前额的汗细细密密的。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出去!”
潘美亚起身,踢了一脚助行器,往他的方向踢,转身回次卧,过了会,外面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她转了个身,睡着了。
—
休假结束,孟佳期回到工作岗位。
上班第一天就迎来三重暴击。中介告知,因为她临时更改看房时间,买家选了别的房子。
公司这边,店铺销量又骤降了。
部门会议,大家顶着黑眼圈坐在电脑前,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愁眉苦脸。庄丽欣按照老板要求,播放他参加的电视访谈。
公关部一直建议老板少发言,冷处理。被平台封号后,老板消停大半年,同事们以为他是学会谨言慎行了。谁知他一直憋着一股劲,瞒着公关部接受电视台采访,谈的就是‘互联网舆论对企业’的影响。电视台追求收视率,提问处处是坑,老板早已跟不上时代,脾气倔,嘴巴硬,‘顺利’掉进那些坑。
老板说的每一句都是雷点。
最后,他突然转向镜头,对着屏幕外的同事们喊话:“在这个人人自媒体的时代,信息传播得很快,每个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没人去追究源头,探明真相。过去一年,不少博眼球的营销号、落井下石的同行断章取义,抹黑我们。悦内的员工是一群热情赤忱的年轻人,怀着期许进入公司,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他们没有经验,很慌乱,做了很多事应对这次危机,我非常感动。所以我必须站出来,为我的企业,为我的员工发声!我永远会和我的员工站在一线,绝对不向互联网暴行低头!”
老板的话说完,演播厅现场掌声雷动。他两手合十不断向台下观众,向屏幕外看不见的观众道谢。
庄丽欣关掉电脑:“这是老板要求在部门会议上播放的,是他想跟各位说的。”
采访是昨晚八点在省台播放的。当晚品牌就上了热搜,店铺评分又降了,更多人发帖说店铺的尺码不准,版型和商品页不同,退货人数越来越多。
早上打开公司电脑,各项异常数据塞满后台,孟佳期差点被卡出去。她没看新闻,没看热搜,现在看了采访重播,才知道是又老板惹的祸。
她连骂他都没气力,坐在电脑前思考要怎么办。
同事金璐忍不住发问:“电视台采访事先不对稿的吗?”
庄丽欣扶额:“我跟公关部的人开过会。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次采访。是老板自己去接,去对稿的。好像是有个网红建议老板这么做的,说只要发声就有热度,能拉回一个消费者是一个,还说可以立一个耿直人设圈粉。”
“天呐。我们是卖衣服的,老板圈粉有屁用啊!人家买衣服看的是版型和质量啊!谁会为他的老脸买单啊!”
金璐气疯了,不断输出:“真正陪公司渡难关的是我们啊!为什么把我们当敌人一样,方案不听,建议不信,偏偏听一个狗屁网红。网红懂公关,还是懂服装啊!”
“他到底在燃什么啊!真的关心我们,为什么不加薪?我们理解公司的困难,公司考虑过我们吗!他有房有车,有其他产业,这里亏点钱影响不了他分毫。我们呢?在坐的各位勤恳工作,为的就是这份工资,我们要抚养孩子,供养老人,背着房贷车贷,他随便讲一句话就能毁掉我们一年的努力!凭什么啊!”
金璐突然泪奔,豆大的眼泪砸在桌上,滴滴答答的。
孟佳期抽纸递给她。
庄丽欣使眼色:“好了。别说了。”
孟佳期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捏了捏。
金璐低着头,无视同事们的提醒,摊开手掌,摸着掌纹,自顾自地说:“去年我找了个算命的,说我在三十岁这年会有个坎,竟然是真的。这个坎就是他吴金华!他叫的什么破名字啊,无金花,没有钱花,这名字怎么赚钱!格局这么小怎么赚钱!说他一句就要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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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了,季度汇报,销量提不上去,他又是怎么骂我们的!”
“办公室摆什么发财树啊,赶紧找个大师改名吧!蠢蛋!”
她气得跺脚。
门口却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咳。
她转头。
老板吴金华就站在会议室门口,板着脸,非常严肃。
庄丽欣让出主位:“老板。”
吴金华坐下,语重心长地教育:“客服有做得不好的,我们可以整改,可以修缮。绝不能被扣帽子。要是这次低头,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是软骨头,以后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我明白各位的困难,这样吧,等这阵子忙完,我给大家……”
同事们瞬间挺直背脊,等着他的后话。
结果,他只是平淡地说:“送一些合作酒店的折扣卡,全国可用,你们出去旅游就可以走员工价。”
同事们眼底的期待熄灭。
问:如何浇灭职场人的热情?
答:只需一个抠门的老板。
孟佳期就坐在老板身边的位置,两手抓着椅子扶手才勉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据她所知,合作酒店也有老板的股份。合着他们出去玩还得给老板送业绩,不仅送钱,还得念着老板真好。
旁边的金璐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孟佳期伸手按住她胳膊,摇了摇头示意她别乱来。她很努力,但没按住,金璐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是舍不得给我们提高加班费!”
“说要和我们站在一线,实际是我们住在窝棚吃草挤奶,你躺在金窝吃香喝辣!”
“金璐。”庄丽欣厉声,“别说了。”
金璐摘掉工牌:“在哪都是吃苦!但在你这我看不到前途了,专业的事不交给专业的人,听信谗言,一意孤行!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金璐!金璐!”庄丽欣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换回她的回头。
她吩咐:“佳期。你去看看。”
孟佳期追出去。
金璐拿着箱子收拾工位:“不用劝。我要辞职。我决定了。”
“现在工作特别难找。”孟佳期提醒。
“大不了家里蹲,在哪都是看脸色,回家看爹妈,看老公的也可以。这破公司我受不了了。”
金璐把积攒的附近餐厅的折扣券留给她。
捏着这些劵,孟佳期明白她去意已决,不再劝,帮她按电梯,目送她下楼。她的上班搭子辞职了,她收好劵,难过了三分钟。
成年的标志就是学会处理离别和难过。
休假一周,桌面堆积的文件很多,她合上抽屉,打开笔记本,投入工作。
~
下午五点,潘美亚背包离开学校。她打电话给公婆,告诉他们今天学校有事,请他们去家里照顾叶伟庆,叶伟庆现在在居家办公。
她开车驶向律所一条街,按同事给的名片找到推荐的律所。
一个年轻女人恰好也在此刻推门,两人的手同时碰到门把,潘美亚缩回来:“你、你先。”
女人推开门:“进来吧。”
潘美亚道谢。
她注意到女人穿着职业装:“你是律师?”
“我是。”女人递上名片,“任婉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