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大唐精骑的决死反冲锋，在接触的最初半个时辰内，确实打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果。
马文举等悍将如切瓜砍菜般撕裂了高句丽的前锋阵线，硬生生在四万大军的厚重军阵中凿出了一条血胡同。
然而，奇迹并不能凭空抹平十倍的兵力悬殊。
当最初那股不顾一切的热血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而逐渐消退时，残酷的现实如同刺骨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心头。
敌军实在太多了。
杀倒了一层，后面还有三层。
砍断了一杆长枪，转眼间又有五把陌刀如林般攒刺而来。
高句丽人虽然被唐军的疯魔气势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庞大的基数让他们具备了极强的抗压能力。
随着高句丽后阵的指挥旗帜开始摇晃，四万大军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沼，开始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试图将这四千精骑彻底绞杀在阵中。
“噗嗤——！”
一名骑兵的战马力竭嘶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还未等他起身，十几支长矛便毫不留情地将他捅成了刺猬。
这样凄惨的画面，开始在战场的各个角落频繁上演。
唐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刀刃卷了口，战马吐出白沫，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浓烈的血腥味不再是激发战意的催化剂，反而变成了唤醒恐惧的毒药。
当力有不逮时，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便会如毒蛇般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顶不住了……这怎么打得完？！”
“四万人……我们会被活活耗死的！”
几名冲在最前方的唐军甲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出现了片刻的迟疑，战马的步伐慢了下来。
而在战场上，只要有第一个人后退，溃败就会以疯狂的速度蔓延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本该坐镇指挥、稳定军心的人物，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军总管，张君乂。
这位身居高位的将领眼睁睁看着四周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高句丽士兵，看着本方阵型被一点点压缩、蚕食，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留在这里绝对会死，可他还不想死！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张君乂声音发抖，突然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挥舞马鞭，“撤！快撤！全军后撤！！！”
将乃兵之胆，作为一军的行军总管，他的这一声嘶吼和带头跑路的背影，瞬间给原本就在苦苦支撑的将士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张总管撤了！”
“大将军跑了！我们败了！快跑啊！”
原本严密的骑兵锋矢阵，在张君乂的模范带头下瞬间分崩离析。
四千人的队伍，转眼间出现了行将全面崩溃的骇人迹象。
高句丽大将见状，狂喜地举起战刀：“唐军败了！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敌军的士气瞬间高涨，朝着溃退的唐军掩杀而来。
败局似乎已成定数。
然而，就在这兵败如山倒的至暗时刻，李道宗出现了。
“谁敢退后一步，杀无赦！”
一抹如铁塔般的身影策马狂飙，逆着溃退的人潮，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硬生生钉在了溃军的退路之上。
看着带头逃窜的张君乂，李道宗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唯有冲天的杀意。
一代名将的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李道宗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
“斩帅旗！稳住阵脚！”
李道宗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将两名带头逃跑的溃兵斩落马下。
“大唐没有退敌二字！只有战死！结阵！迎敌！”
在李道宗怒吼下，原本乱作一团的唐军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开始本能地向他靠拢，勉强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阵脚。
但防守绝不是李道宗的性格。
趁着士兵们重新结阵的短暂空隙，李道宗一夹马腹，飞速冲上侧翼的一处无名高地。
只看了三息，李道宗那沾满血污的嘴角，便猛地扯出了一抹森冷的笑意。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高句丽军虽然人多势众，并且正在大举压上，但因为之前唐军那番不要命的决死冲锋，加上此刻为了追击溃兵而全线前压，他们原本严密的阵形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脱节与混乱。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他们的中军指挥系统正处于极其脆弱的盲区。
只要彻底搅乱他们的中军大旗，这四万人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李道宗调转马头冲回本阵，看向一直护卫在自己身侧的几十名王府亲卫。
“敌军阵脚已乱，随本王直捣黄龙！敢不敢？！”
几十名亲卫皆是百战余生、对李道宗忠心耿耿的死士。
“愿随王爷赴死！”
没有多余的废话，李道宗当机立断，带着这区区几十名骑兵猛然从高地上俯冲而下。
李道宗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大开大合，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几十人根本不恋战，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左冲右突，制造最大的混乱。
高句丽的将领们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想不通，为何唐军主力都快崩溃了，居然还有几十个疯子敢直冲他们的中枢！
这几十人的亡命穿插，瞬间引发了高句丽中军的极大恐慌，指挥旗语顿时乱作一团，前线正在追击的敌军得不到指令，攻势立刻为之一滞。
然而，几十人终究是几十人。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高句丽中军反应了过来，无数长枪手与重甲步兵如潮水般涌来，将李道宗的几十骑死死围困在核心。
“王爷！冲不出去了！”一名亲卫身中数枪，惨笑着倒下。
李道宗浑身浴血，战马已经发出了哀鸣，但他眼中的战意却越发疯狂。
只要自己在这里拖得越久，外围的大唐主力就有越多的时间重整旗鼓。
“今日，本王便是殉了这大唐江山又如何？”
李道宗仰天大笑，准备作最后的死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时刻——
“呜——！！！”
一道高亢的号角声突然从高句丽大军的后方、那片被战尘笼罩的地平线上响起。
这号角声并非普通的军号，而是独属于大唐皇室的九龙金角。
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一面巨大的玄色战旗破开重重尘烟，迎风招展，旗面上，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用暗金丝线绣就。
而在那面战旗之下，一支人数虽然不多、但装备奢华到了极点的精锐重甲骑兵正分秒必争地切入战场。
东宫六率！太子亲卫！
但这还不是最让全场瞩目的。
被这群人护在正中央的，是一名骑着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大宛名驹的少年。
“殿下？！”
被围困在阵中的李道宗瞳孔猛地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外围正在重整阵型的唐军将士们更是齐齐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是太子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李承乾现在可没有和将士们寒暄的意思，直接挥着长枪冲进了战场，数名拦住他的高丽战士在瞬间人首分离。
原本必死的局面，竟然就在顷刻之间被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