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消息吗？”
一直躬身立在阴影处的王德连忙快步上前，腰弯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兵部那边一直盯着呢。算算脚程，卫国公的战报这两日便该到了。”
“朕问的是战报吗？！”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朕问的是凉州！是承乾！李靖那老匹夫若是连区区吐谷浑残部都拿不下，朕要他何用？朕要听的是承乾的消息！他的伤好些了吗？烧退了吗？还在疼吗？”
王德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应当是在尽心照料太子的，没有急报传来，便是最好的消息啊。”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颓然坐回龙椅上。
“没有消息……没有消息……”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镇纸，“那个混账小子，这是在跟朕置气呢。”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压抑不住的喜悦高呼：
“报——！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卫国公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破伏俟城！”
李世民精神一振，几乎是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宣！快宣！”
风尘仆仆的兵部侍郎捧着染着风沙气息的军报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跪地高举过头：“启奏陛下！卫国公李靖率军奇袭，兵不血刃拿下伏俟城！吐谷浑新可汗慕容顺被乱军所杀，卫国公扶持其子诺曷钵继位，尽废旧制，行大唐衣冠，尊奉贞观年号！吐谷浑全境……已定！”
李世民一把夺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
“杀得好！那些伤了承乾的鲜卑余孽，就该千刀万剐！诺曷钵那小子倒是识相，若是他也敢有半点不臣之心，朕不介意让这高原上再换个主人！”
“王德！传旨！”
李世民大袖一挥，意气风发，“李靖此战扬我国威，雪我儿之恨，赏！重赏！赤水军、玄甲军所有参战将士，官升一级，赏绢帛百匹！哪怕是那个诺曷钵，既已称臣，便封他个河源郡王，让他安心守好了！”
“老奴遵旨！”王德也是满脸喜色，连忙爬起来准备拟旨。
然而，这股兴奋劲儿仅仅维持了片刻。
随着殿内的回声渐歇，李世民重新坐了下来，手里捏着那份捷报，指尖却有些发白。
仗打赢了，仇也报了。
可是……人呢？
李世民把那份捷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甚至把信封都拆开抖了抖，最后不死心地看向王德。
“就……这些？”
王德一愣：“陛下，这已是大捷……”
“朕问的是，除了公文，就没有别的了？”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李靖那老东西没夹带点别的？比如……凉州那边的私信？或者吴王的附录？”
王德看着自家陛下一脸期盼的样子，心里头发苦，却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回陛下……没有。只有这一份军报。”
李世民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有些烦躁地把军报扔到一旁，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发呆。
“玉奴还是没来信吗？”
这已经是这几日来李世民第三百次问这个问题了。
王德只觉得嘴里发苦，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大约是……忙于养伤，此时不便提笔。”
“也是。”
李世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坐直了身子，自我开解道，“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必然是动弹不得的。那个娇气包，平日里手指划破个口子都要哼唧半天，如今受了这般大罪，定是疼得连笔都握不住了。”
越说，李世民越觉得有理，脸上的神情也从失落转为了心疼。
“是朕不好，朕太心急了。他那是伤筋动骨，哪里能这么快就写信？他现在肯定正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等着朕的安慰呢。朕之前送去的那些娇颜粉，也不知道他用了没有？若是留了疤，这孩子怕是要哭鼻子……”
李世民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那个傲娇漂亮的少年此刻就站在眼前，正红着眼眶冲他撒娇。
“那个……陛下……”王德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
“怎么？”李世民沉浸在父爱泛滥的情绪里，头也不抬。
“吴王殿下之前的信里说……”王德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伤的……是左肩。”
李世民：“……”
王德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好了，干嘛还要说出来？
承乾能写字，但他没写，甚至连个字条都没让李恪代笔。
他李世民又不是猜不到！
“他……他……”李世民重重一拍大腿，“朕都已经把分封的事停了！朕都已经把那帮谏言让皇子离京的言官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还想怎么样？朕这个当爹的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他竟然连封平安信都不给朕写？！”
李世民被王德说得没面子，气呼呼地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转圈子。
“不写就不写！朕还不稀罕呢！朕富有四海，难道还缺他那一封信不成？”
“王德！熄灯！朕要就寝！”
李世民吼了一嗓子，作势就要往后殿走。
王德也没想到李世民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破防了，连忙应声去吹灯。
可还没等到王德走到灯台前，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回头一看，只见刚刚还嚷嚷着要睡觉的皇帝陛下此刻已经重新坐回了御案前，正手忙脚乱地铺开张纸。
“陛下，您这是……”
“磨墨！”李世民头也不抬，有些气急败坏地道，“快点！”
王德忍住笑意，连忙上前研磨。
李世民咬着笔杆，纠结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他这辈子面对过千军万马，面对过世家门阀的刁难，却从未觉得写一封信如此艰难。
最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落笔。
“承乾吾儿：
阿耶听说伏俟城破了，李靖那老东西把吐谷浑给你打下来当后花园了。阿耶看了，那地方水草丰美，虽然比不上长安繁华，但胜在清净。你若是喜欢，就在那边多住些日子，权当散心。”
写到这，李世民顿了顿，继续写道：
“分封之事，是阿耶思虑不周。那些嚼舌根的大臣，阿耶已经替你骂过了。只要阿耶在位一天，你就永远是这大唐最尊贵的储君，没人能动你的位置，也没人能让你离开长安半步。
阿耶知道你爱美，怕留疤。宫里新进贡了一批玉容膏，那是西域传来的秘方，阿耶让宫女试过了，去疤有奇效。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凉州了。
还有，你离开后长安下了两场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等你回来，阿耶带你去骊山泡温泉，去上林苑打猎。那件你上次看中的白狐裘，阿耶也给你留着呢。”
写到最后，李世民看着那满纸的字，觉得还是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情，又蘸了蘸墨，在信的末尾有些别扭地补上了一句：
“左肩伤重，右手尚能提笔否？若能，哪怕只言片语，报个平安也好。阿耶……甚念。”
“王德。”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亲自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又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把这封信，连同朕私库里那尊白玉观音，还有那几箱子金银珠宝，一并送去凉州。”
“若是……若是承乾看了信还不肯回……”
李世民咬了咬牙。
“那就让李恪那小子代笔！朕打算每天写一封！朕就不信，朕还哄不回这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