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破晓，伏俟城的空气里还透着刺骨的凉意。
李靖一夜未眠，正对着舆图反复推演西进的粮草损耗，忽闻帐外一阵喧哗。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掀帘而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当场。
只见昨日还懒洋洋喊着腿疼、嫌弃宫殿脏乱的太子殿下，此刻竟是一身戎装。
“殿下？！”李靖大步上前，“您这是……”
李承乾慢条斯理地道：“孤昨夜想了想，卫国公年事已高，这西域风沙大，若是吹坏了您的老寒腿，孤回去没法跟父皇交代。还是孤替您跑这一趟吧。”
李靖急得差点去拽马缰：“殿下不可！此去西域数千里，乃是不毛之地，且不说敌踪难觅，单是那恶劣的天候便能要人半条命！您乃千金之躯，怎可……”
“行了。”李承乾打断了他的絮叨，“这伏俟城初定，人心未稳，若是没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留守，孤也不放心。卫国公，这看家的重任，就交给您了。”
“可是……”
“这是太子的懿旨。”李承乾脸色一肃，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竟让久经沙场的李靖也感到一阵心悸。
李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抱拳：“臣……遵令。”
李承乾瞬间变脸，笑眯眯地丢给李靖一个小瓷瓶：“这是孤从父皇那讨来的活络油，孤不在这几日，卫国公没事多擦擦腿。走了！”
马鞭一扬，烟尘四起。
李靖握着那个带着体温的小瓷瓶，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殿下，看似胡闹任性，实则心思细腻，这是在变相体恤老臣啊。
……
大军出城一路向西，风沙渐起，原本的草原逐渐被戈壁取代。
自晋末动乱，这片广袤的土地已经整整三百多年没有中原的王师踏足了。
三百年足以让繁华的丝路蒙尘，足以让西域诸国忘记汉家的威仪。
但今日，大唐来了。
李承乾骑在马上，虽然脸上戴着防风沙的丝绸面罩，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不仅要追杀吐谷浑，更要重走这凿空之路，把大唐的界碑插到帕米尔高原上去。
“契苾何力何在？”李承乾唤道。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策马而出，他是铁勒哥伦易莫贺咄之子，归顺大唐后屡立战功。
“末将在！”契苾何力声如洪钟，眼神中透着对这位年轻太子的狂热崇拜。
“孤听说赤水原一战薛万均和薛万彻两兄弟被吐谷浑围困，是你单枪匹马杀进去把他们救出来的？”李承乾打量着这位异族猛将。
一旁的薛万彻羞愧地低下了头，薛万均也是面红耳赤。
契苾何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薛将军杀得太猛，一时没顾上看路。末将也是铁勒人，在这西边长大的，鼻子比狗还灵，闭着眼都知道哪有水，哪有埋伏。”
“好一个闭着眼都知道。”李承乾赞许地点头，随手解下腰间一枚精巧的金镶玉带钩，扔了过去，“赏你的。这次西征，你便是孤的眼睛。前面带路！”
契苾何力接住赏赐，大喜过望：“谢殿下！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有契苾何力这等熟悉西域地理的土著做向导，再加上系统全息地图的修正，大唐军队在这片号称死亡之海的无人区行进得异常顺畅。
队伍越过青海湖，沿着黄河源头逆流而上。
原本碧绿的草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苍凉的柴达木盆地。
这里是真正的苦寒之地，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盐壳，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仿佛一片静止的冰海。
“殿下，这就是白海。”契苾何力指着那一望无际的盐泽说道，“看着像雪，其实全是盐卤。人若是掉进去，皮都要脱一层。再往西就要翻越昆仑支脉，也就是可可西里了。”
李承乾微微皱眉，这鬼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
“传令下去，全军下马，检查水囊。把孤准备的墨镜都戴上，别把眼睛晃瞎了。”
士兵们纷纷从怀里掏出之前太子分发的用深色琉璃磨制的简易护目镜戴上。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这几日在雪原盐泽行军，若无此物，只怕半数人都要患上雪盲症。
入夜，气温骤降，高原的夜晚冷得能冻死骆驼。
但唐军的大营里却是热气腾腾。
篝火旁，士兵们正用热水泡开李承乾发明的“行军砖”。
这压缩饼干里混了肉干、盐巴和干菜，遇水膨胀，再撒上一把从系统兑换的胡椒粉，算是这种条件下比较不错的伙食了。
“殿下真是神人啊。”薛万均蹲在地上捧着热乎乎的行军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若是以前打仗，到了这等地界，能啃上两口硬得崩牙的干粮就不错了，哪能像现在这般惬意。”
薛万彻在一旁擦拭着横刀，瓮声瓮气道：“俺听说殿下为了筹备这些军粮，把东宫的私库都搬空了？”
“谁说的？”
李承乾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优雅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亲卫。
“孤那是为了让你们有力气杀敌。”李承乾嫌弃地看了一眼薛万均嘴边的油渍，“薛将军，注意仪态。你是大唐的将军，不是饿死鬼投胎。”
薛万均连忙抹了把嘴，嘿嘿笑道：“是，是！殿下教训得是。”
“孤的粮道没问题吧？”李承乾问道。
其实哪有什么粮道，大部分物资都是他趁人不注意从系统空间里“偷渡”出来的，名义上则是那一支支神出鬼没的运输队。
“没问题！”薛万均拍着胸脯，“后头的补给跟得紧着呢。殿下，咱们这都走了十来天了，还要走多久？”
李承乾抬头看了看星空，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展开。
那个代表敌军的红点，正在前方不远处闪烁。
“快了。”李承乾轻声道，“告诉弟兄们，吃饱喝足，把刀磨快点。明天，咱们就要见血了。”
次日，大军翻越了最后一道山口。
这里是可可西里的边缘，也是进入突沦川的咽喉。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呼啸。
突然，前方负责探路的契苾何力策马狂奔而回，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找到了！就在前面那座黑石山下，发现了暗记！”
李承乾精神一振，策马上前。
在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巨石背面，刻着一朵拙劣的梅花，是大军在出发前与潜伏在吐谷浑内部的探子约定的暗号。
梅花指向西北。
李承乾果断下令：“全军噤声，裹马蹄，衔枚疾走！”
绕过黑石山，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河谷中，密密麻麻地扎满了营帐。
无数的牛羊像蚂蚁一样散布在河滩上，炊烟袅袅升起，显然吐谷浑人根本没想到唐军能穿越这片死亡禁区追杀至此。
这里就是突沦川，吐谷浑残部最后的避难所。
李承乾拿出单筒望远镜，镜头里，那些吐谷浑贵族正围坐在篝火旁饮酒作乐，似乎在庆祝劫后余生，憧憬着到了于阗国之后的美好生活。
“殿下，打吗？”侯君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凶光毕露。
李承乾缓缓收起望远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随即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片毫无防备的营地。
“天柱王。”李承乾的声音轻柔却冰冷，“我李承乾，来给你送行了！”
“将士们，随我杀敌！”
随着李承乾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唐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压抑了数千里的杀气，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突沦川的宁静。
正在饮酒的天柱王手一抖，金杯落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只见西方的天际线上，无数黑色的大唐旌旗遮天蔽日，那一抹抹刺眼的寒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这把来自自东方的怒火跨越了三千里的风雪与荒漠，终于烧到了他的眉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