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问完,商璃瞳仁一滞,猛然别开了头,缄口不语。
但那张情绪总是不会太过波动的脸上,此刻却写满慌乱。
她都这样说了,而他竟然还是想要逃避。
苏清漪心中又怒又难过,她跪在他身边,手撑在他的身侧,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商璃,你能不能改改你这种性格!”
她哭泣道。
“你知不知道,当初就是因为你有事什么都不说,还喜欢一意孤行,我心里多憋屈,多委屈!”
“现在我都发现你身上的那些变化了,你还是和哑巴了一样,什么都不说,你难道非要把我逼的人抑郁了,你才肯罢休吗!”
说话间,眼泪也落在了商璃的脸上。
他唇翕动了片刻,转过头来,眼眶也蓦地发红,黑瞳上覆上了一层薄雾。
苏清漪哭出声来,这一哭,就完全控制不住。
她边哭着,边踢掉鞋,躺在了商璃身边,抱住了他,呜咽的哭。
商璃看着她这样,眼尾也滑下了一行清泪。
小时候,他失去了哭的能力,但后来,在遇到苏清漪后,与她相知相恋的那五年,在她义无反顾的对他好,关心他时。
如沙漠一般干涸的泪腺,重新有了湿意,但这种眼泪,却是在开心的情绪里。
有过好多次,她照顾他离开,又再三叮嘱他要注意保暖,要按时吃药,明天会早点来看他,他那颗雀跃跳动的心脏,就会发疼,疼到浑身不适,泪腺酸涩,让他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而一落泪,他心脏就不那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悸动温暖的感觉。
就像花草离不开春天。
所以,他又找回了哭泣的能力。
现在,眼泪没入鬓角,听着身边女人的哭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轻声开了口,“清清……”
“我,我在六年前,查出了脑瘤,五年前我离开你,是被我外公找回去,治病了。”
“不过你放心,是良性肿瘤,已经好了,只是因为脑袋开刀,也是个大手术,所以现在还需要好好保养身体,但这个不会遗传,我也没有其他的健康问题。”
“我知道你妈妈希望你找个身体健康的另一半,但是我的身体,真的也可以。”
他真的很怕,苏清漪嫌弃他身体不好。
而当真相,通过他的嘴说出以后,苏清漪的心脏在发颤。
心疼裹挟了全身。
她啜泣的声音更大,双手也更加用力的抱紧他,“然后呢……”
“然后我腿上的伤,是我两年前,做康复训练时,我名义上的舅妈,对我的算计,她想毁了我的外在,这样,就可以阻止我继承外公的一切。”
“所以,”苏清漪说,“这就是你这几天,和我在一起,晚上睡觉穿睡裤,还不准我看你腿的原因?”
商璃抽噎了一下,“因为你颜控,我怕……我不好看了,你嫌弃我。”
苏清漪咬住唇,在他的胸膛上锤了一拳,“傻子。”
虽然她没有说太多。
但这个举动,也足够商璃明白,她好像,在原谅他了。
她应该是想到了很多。
毕竟他的女人,是那么的聪明。
而且,他即便坦诚了自己的自卑,但也没换来她的嫌弃,反而,是心疼。
他喉结用力滚动,侧了下身,把苏清漪抱住,下巴抵在了她的发顶,继续说,“清清,我真的没有想过离开你……”
“当初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我做了手术,从昏迷里苏醒,想知道你的下落,然后才查到的,而做那件事的人,我其实知道是谁……”
“但是她已经付出了代价,她现在成了植物人,我每天都在等她死。”
苏清漪震惊,“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商璃把她搂的更紧,“因为她是,我外公选给我的未婚妻,我想着,等着她死了以后,再告诉你的,我怕你误会我……”
“可是我真的没有正眼看过除你以外的其他女人,我也知道,当初那些事对你造成了伤害,所以你给我下毒,我都理解,我也明白,我家清清现在那么恨我,也是因为过去对我付出了很多。”
“所以清清,如果你还在恨我,怪我,怨我,你想打我骂我,我都毫无怨言。”
“你就是抽我的血,割我的肉都可以,以前……”
过去,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过往。
怕苏清漪嫌弃。
而直到如今。
看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痕,没有嫌弃,而是心疼,甚至眼底都没了恨意以后。
他便明白,苏清漪就如当年的奶奶,不会因他过往的狼狈,就低看他。
他便终于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以前,我在家不小心打碎碗,养母为了消气,就抽了我的血去卖,卖了钱,她就开心了。”
“我的那个兄长,怪我长得好看,就割我身上的皮肉……”
苏清漪心惊胆战,瞪大了满是眼泪的眼睛。
“你,你说什么?”
所以他当初说这些话,不是极端,而是他真的经历过这些事?
商璃低下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此时两个人的眼睛都红通通的,像兔子一样。
而看着她那瞪大的眼睛,他情绪彻底崩塌,终于在她面前,流露出了无比脆弱的模样。
他撇着嘴,就像一个在母亲那边告状的孩子。
“清清,我从小,过的很难,我的养父母对我很不好,非打即骂,但他们为了得到我的抚养费,又会说喜欢我,爱我,来绑架我的情绪……”
“我不是不想对你说,说,说……”
事到如今,他还是很难说出“爱”这个字。
他真的一想,就心口窒息。
这种感觉,如同恐高的人,突然站在高处一般。
身心都不适。
但这一刻,看着苏清漪越来越多的眼泪,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想对你说,爱……”
他哽咽出了声音,“是因为,我害怕,我觉得爱是恶魔,是最可怕的存在……”
但这话说完,苏清漪心脏一滞,伸手把他用力抱在了怀里。
虽然他并没说太多。
但苏清漪懂了。
她的父亲,也曾用“为你好”、“是爱你”这种话,对她进行过道德绑架。
甚至,那种感觉特别痛苦。
可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亲生父亲,甚至在小时候也真心爱过她,后来对她的道德绑架,都让她喘不上起来,痛苦万分。
那商璃的那对儿,只是为了钱才养他的养父母,必然对他更残忍。
“好,好……”
她也哭着应,“不说了,咱不说这个字……”
可即便如此,但商璃想起了之前时无峥说的。
现在,被苏清漪抱着,女人身体的温度,让他那颗一提爱就难受的身体,没以前那么的痛苦了。
他的手用力收紧她的腰,脸死死埋在她的颈窝,“但是,如果爱不是恶魔。”
“那清清,我真的很爱你。”
苏清漪呜咽着,但唇角却勾了起来。
“阿璃,”她终于又用过去的称呼来唤他,“爱不是恶魔,就像有人会污蔑你的为人一样,也有人丑化爱意。”
“当初,我对你,你对我,那才叫爱,就像……就像我一直以为,五年前,是你找人伤害的我,我后来对你恶言恶语,却还是抗拒不了和你睡,愿意吞下这些委屈一样,这种才是爱。”
“当初,你之所以,会被你养父母口中的爱吓到,也是因为,你本心也是想爱他们的,所以才会给他们一次又一次伤害你的机会,委屈自己的机会。”
“但这不可怕,因为人不会一直受伤,就像我遇到了你,就像……你遇到了我。”
“阿璃,对不起……”
她捧住他的脸,满脸真心,“对不起我之前对你说的恶言恶语,对不起,我给你下毒,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商璃没有说话,闷闷的哭出了声。
苏清漪也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他,同他一起哭。
两个人,就像无家可归的小孩,抱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又给于对方温暖。
过了很久。
很久。
天都黑了。
商璃的情绪先一步平静下来,开口道,“所以清清,我们能不能和好?”
现在,已经成了苏清漪埋在商璃的胸口。
听到这句话,她顿了顿,说,“你是知道的,我和白南叙相亲,是想要他手里的绢帛。”
“嗯,我知道,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从他手里得到那个。”
苏清漪这才抬起头来,两人再次对上视线,此时两人的眼睛,都哭肿了。
苏清漪头一次见商璃是这种模样,还怪可爱的。
她噗嗤的笑了一声,才又问,“什么办法呢?”
商璃吸了吸鼻子,“现在还想不到,但是这件事,你也不着急,不是吗?”
“白南叙想要让你生孩子,生孩子,最少都得十个月。”
说起这件事,商璃又紧紧搂住苏清漪,还把腿也压在她身上,“你不准给别人生孩子。”
苏清漪闭着眼睛,弯起唇角,“嗯,知道了,可是,我已经和白家签下合同了,如果不做试管,就要拿出我的地皮。”
“这个没什么,”商璃用脸蹭着她的脸,“我在白家有人,可以把合同偷出来撕掉。”
苏清漪:“……”
霎时,她想到了什么,诧异道,“那些把伯母和白念安挠伤的猫,不会是你找人放的吧?”
提起这件事,商璃沉沉笑了几声,“因为你怕猫,他们就是怀疑你,但你只要看到猫,他们就不会再怀疑你。”
“清清,我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你,就是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