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逢春沉默了很久。

    他遇到过许多茫然瞬间,因为他的情感很单一,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没有第三种选项。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喝了酒本该会晕头转向,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明白了。”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当话真正从程知簌口中说出的时候,逢春的内心也免不了阵阵刺痛。

    走之前,他很突然地抱了程知簌一下。

    程知簌抬起手,停在半空没动。

    他身上是一种淡淡的百合皂香,她想,没有周叙临身上的好闻。

    人群的走动声逐渐逼近,程知簌心下一惊,忙推开逢春。

    “就、就这样吧,我得回去了。”

    她自动忽略了他眼底潋滟的潮光。

    ……

    回去的时候隔壁的椅子是空的,只有程知簌那件队服孤零零地挂在椅背上。

    她拿起,往周围看了一圈,没见人。

    程知簌转头摇了摇与吴庸聊得热火朝天的酒巡,问他降临呢。

    酒巡真是随了他这名字,整个人迷迷瞪瞪地,说话开始结巴:“降临?他来了?”

    一听就不靠谱。

    程知簌歇了继续追问的心思,在大厅搜寻一圈,发现冰块也不见了。

    “凛冬?”身后有声音传来。

    程知簌回头看去,发现是冰块。

    “你、你看见降临了吗?”

    “你要找他?”冰块语气平平,“他回去了吧。”

    程知簌看了看手上的衣服:“那么快?”

    “怎么?你很担心他?他一个成年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冰块神情严肃,程知簌后知后觉发现:“你怎么不叫我……”

    她的话卡在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么直白询问不太合适。

    “是么?我觉得就这样说挺好的。”

    大厅声音嘈杂,想听清对方的话需要离得比较近。

    冰块说话的时候也往程知簌这边移了一些:“降临、逢春,他们都这么叫你,我当然不能落后啊。”

    “哦哦。”程知簌被他这话说得有些懵,顺着点点头:“你想怎么叫都行。”

    冰块嗫嚅着:“我当然不只想这么叫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看不懂唇语的程知簌压根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冰块清了清嗓子,“降临出门时我看到他了,接个电话走的。”

    程知簌顿住,经这一提醒,才想起打电话。

    *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车内响起。

    周叙临抬手看了一眼,又放下,任由声音继续播放。

    周徐来从后视镜看:“不接?谁的?”

    “还能是谁?”周叙临烦躁地按了挂断键,随手给程知簌发了条微信,又将手机调成静音。

    世界安静了,他的内心不怎么平静。

    周徐来开车不喜欢听音乐,但喜欢说话。

    他问:“怎么了?出来就一副气爆炸的样子。”

    周叙临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倒出一堆:“笑死,我哪有生气,我的内心平静得不行好吧。程知簌干的事情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我为什么要因为她生气?搞笑。”

    周徐来抬了下眼皮,慢悠悠来了声“哦。”

    言之凿凿“不生气”的周叙临又开始不依不饶:“你‘哦’是什么意思?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回个‘哦’?”

    他冷笑一声:“怪不得三十四了还是个母单solo。”

    “气急败坏开始人身攻击了?”

    “事实而已。”

    “二弟还说大哥?”

    “你!”如果周叙临是一只猫,只怕此刻的他浑身的毛都已经竖起了。

    他将头撇到一边,不愿意再搭理自己亲哥。

    周徐来可不在乎他的别扭:“行了,差不多得了。周末我带你嫂子来,爸妈也买了票回家,记得表现好一点。”

    “我要表现什——”周叙临正想反驳,突然意识到周徐来前一句话是什么:“嫂子?你特么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没大没小,不许说脏话。”

    “这是重点吗?您老人家铁树开花了?”

    “滚一边去。”周徐来骂道,“谈很久了,前几天才求婚成功,你可别把你嫂子吓跑。”

    如果不是还在车上,周叙临只怕要跳脚:“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还是不是亲兄弟了?”

    周徐来幽幽看他一眼:“你不是马上要打总决赛?告诉你就怕你接受不了。”

    周叙临明摆着不信:“你结婚,我有什么话语权?”

    他将脸瞥到一边:“又不是和程知簌结婚。”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更像是自言自语,但还是被听力极佳的周徐来听见了。

    “差不多。”

    周叙临:?

    如果周徐来不补上一句话,只怕周叙临的手机已经拍他脑门上了。

    ——

    “姐,你要结婚了!”程知簌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不甚踩到沙发布滑了一跤,闹了个人仰沙发翻。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程照媤一脸甜蜜:“簌簌,我和他之前因为某些事情分开了,现在解释清楚了觉得还是他更好。”

    她是程知簌的亲姐姐,两人虽然相差八岁,但关系一直都很亲密,程知簌出国那一年也多半是程照媤在接济。

    程知簌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如果不是自己人还在基地,只怕拳头已经砸在那把她姐姐拐走的男人脸上了。

    “姐姐,你真的想好了?你才二十七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干嘛要结婚呢,自己单过明显更滋润啊。”

    “簌簌,我考虑得很清楚,你不用担心。”程照媤柔柔地笑了笑,“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喜欢陪伴,有的人喜欢独处,我恰好是前者。”

    “姐,我担心你嘛,现在网上的案例那么多。”

    “我可不怕,这不是有你保护我嘛。”

    “那肯定啊。”程知簌撇撇嘴,“那个男人要是敢有什么坏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好,我一定把话带给你姐夫。”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前面的事情聊完,程知簌开始查户口。

    程照媤想了想,说:“他做生意的,早就继承了家里的公司,父母现在经常出国旅游不怎么回来……”

    程知簌默默听着,心想这未来姐夫的配置还不错,勉强配得上她top1本硕毕业的学霸姐姐。

    说到后面,程照媤顿了顿,才继续说:“他只有一个弟弟,和你一样也是职业选手。”

    听到“职业”两个字,程知簌的耳朵竖了起来。

    自从知道喻霓和无花谈恋爱之后,她对竞男真是越来越警惕了。

    “又是打职业的?在哪个分部?”

    程照媤想了个委婉的说法:“和你还挺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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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她很熟?程知簌将有可能的人选在心里过了一遍。

    “酒巡?”

    “不是。”

    “逢春?”

    “也不是。”

    “我在国内也没几个很熟的人啊。”

    因着周叙临有“不熟”的前科,程知簌很自然地忘了这个可能性,丝毫不提这两个字原本是她提出来的。

    又猜了好几个,还是没对,程照媤听着手机另一头程知簌抓耳挠腮的声音,歇了继续逗弄的心思。

    “好啦,不逗你了,是小临。”

    “小……”程知簌顿了顿,记忆里曾被这么称呼过的人只有——

    “周、叙、临?”

    她一字一顿,只希望程照媤听到后能反驳她,可最终只得到了肯定句。

    ——

    程知簌看着周叙临对话框里的那句【走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怪不得周徐来破天荒给她打电话只是问周叙临在不在,又突然一副长辈的口吻关心她最近怎么样。

    感情是来探口风的。

    那周叙临呢,这家伙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只把她当外人?

    程知簌心里憋着的一股气直到两天后的运动会都未消散。

    KPL运动会是官方每年都会在五月下旬举办的团建活动,分单人赛与团体赛,趣味性十足。

    程知簌在MKL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活动,早就想得心痒痒,这下终于轮到她来参加了。

    今年的运动会在烟雨朦胧的杭州举办,就算不参加活动只在周围走一圈,都别有一番韵味。

    团体项目是各个战队推几个人出来比,单人项目则是自己报名。

    只是没想到自己报的项目总有人阴魂不散。

    第三次与周叙临在场上相遇,程知簌没再忽视他要打招呼的表情。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报哪个项目你去哪个?”

    周叙临摸了摸鼻尖:“哪有,是我喜欢射箭。”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距离比赛还有一段时间,程知簌将弓箭塞到周叙临手上。

    “你不是喜欢吗?来,露一手我看看。”

    “不就那天没打招呼走了吗?至于气到现在?”周叙临小声吐槽。

    “叽里咕噜说啥呢,射啊,你不射手吗?”

    周叙临在程知簌的目光败下阵来,只好硬着头皮上。

    但他一个打职业的怎么会这种技能,捏弓的姿势还是小时候看电视学的,指尖搭在弓弦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程知簌抱臂站在旁边,扫了眼他漏洞百出的自私,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手歪到天去了,要学后裔射日?”

    周叙临被她这话说得耳尖发烫,却还是嘴硬道:“我只是生疏了、生疏了。”

    “后裔艾琳真是白玩了。”

    “照你这么说,我玩孙尚香还得会开炮?”

    他倒是很会举一反三。

    程知簌闻言挑眉:“也不是不行。”

    两人虽然是竞争关系,但不止是工作人员有心还是无意,这几次比赛都把他们安排在隔壁。

    是以程知簌往前两步,很快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清爽的柚子味争前恐后地涌入周叙临的鼻腔,在他胸口猛地炸开,晕出涩感。

    “你喷的什么香水?”这味道勾得他心脏狂跳,嘴上依旧是不客气:“像在亚马逊森林吃香蕉的猴子。”

    “很会用比喻了。”程知簌说,“只是‘尼罗河花园’的设计师要听了你这话估计会直接飞来杭州线下单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