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程知簌后来想,如果事件能倒退回她刚入队那天,逢春和她说那么多话会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又甚至认为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但到了今天,她内心只剩下惊了。

    “啊?”她下意识发出一声单音节。

    “你对我很不上心啊。”逢春看着她,平静的目光如死水,仿佛什么生命在此停留能不能让其掀起一丝涟漪。

    他怕她没听懂,又补上一句:“我希望你也能向对降临一样对我,很难理解吗?”

    程知簌扯了扯嘴角,想甩给他一句“你什么身份啊和要和周叙临相提并论”,但她不能说。

    是她说希望他离她远一点的,可不能第一天就破功。

    而且……她总觉得最后这五个字很像挑衅,但前一句又透露着些许“暧昧”的味道。

    摆着个臭脸说这样的话,真的很诡异啊!

    一定是她熬夜熬出幻觉来了。

    程知簌开始在心里碎碎念,自我洗脑,丝毫不提自己作为职业选手一两点还在峡谷畅游才是家常便饭。

    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扣搓着外套下摆,棉质的布料已经被她揉出褶皱。

    逢春将她的动作看在眼底,没觉得有什么好意外的,倒更有种慢条斯理地欣赏感。

    “他是射手,我也是射手。”他语气平平,“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程知簌心里的小人已经在胸口挠了好几下。

    这到底和射手有什么关系啊!他们是王者荣耀的职业选手,又不是穿进去成为里面的人物。

    程知簌绞尽脑汁,企图从一堆乱麻中找出正确的那一根:“呃,首先,你们一个20一个19;其次,你们不在同一个俱乐部;最后你们性格和‘像’字完全不搭边。”

    她觉得自己这么说挺有条理的:“所以,这些都没有可比性,你不用纠结其他的事情。”

    “可是……”

    “我和降临打职业前就认识了。”程知簌这下学会了抢答,“算是熟人。”

    她止住逢春继续要说下去的话头,主动交代了,希望话题就此停住,对谁都好。

    逢春若有所思。

    程知簌刚想松口气,就听他又说:“可……是他说的和你不熟、不共戴天。”

    程知簌的表情瞬间僵住。

    周叙临这家伙真是搬起石头砸她的脚。

    “还是说,他由恨生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一个职业选手,能不能少看点西红柿小说!

    程知簌的嘴角抽了抽,只觉得和逢春聊天不比跟周叙临心累。

    逢春前面那句话倒说得没错,也许这就是射手与射手之间的“默契”。

    她立刻改口:“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不要乱想。”

    没人告诉她加入West还有哄人的工作啊。

    逢春的一只手还是搭在扶手上,侧对着程知簌总给她一种是她向他认错的感觉,像被揪住了后勃颈的捣蛋猫。

    “那你为什么还要区别对待?”

    兜兜转转,话题又绕了回来简直跟盗梦空间一样。

    程知簌还没搞清楚差别在哪,就见逢春将椅子转了过来。

    他们两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形成的高低差让她不坐也针毡。

    此时此刻,她多么期盼经常偷摸回训练室吓他们的夏深能突然出现,她发誓再也不骂他犯贱了!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这个时间段的夏深恐怕早已进入了梦乡,她也只能靠想想望梅止渴。

    训练室内的空调发出嗡嗡声,昂贵的耳机将游戏的声音收得很好,让程知簌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你指的差别对待是什么,但是我和降临以前打过全国大赛,所以才……。”

    程知簌想说“熟一点”,但这才被逢春否决。

    她又想说“比别人多说几句话”,但这样不就显得她对逢春不上心吗?

    ——等等等,她怎么还被他带跑偏了,什么不上心,他们就是普通队友,用这个词也太奇怪了吧!

    程知簌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杯子。

    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这次的咖啡豆是谁买的?我刚拆了包新的还挺好喝,我去做一杯给你尝尝呗。”

    迂回方案行不通那就走贿赂战术。

    程知簌以十八年和异性的相处方式打包票这一定可以,不管东西是谁的,是她做的就好了啊!

    逢春淡淡瞥程知簌一眼,这才道:“你确定让我这个时候喝咖啡?”

    “对啊对啊,你相信我,我的拉花可是很有水平的。”

    程知簌此时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顺带转移逢春的视线,没注意他举起手机晃了晃。

    “行。”逢春点点头,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程知簌如获大赦,重重吐|出一口气,便逃也似地快步走,活像身后有凯爹追一样。

    等她走到门口有要碰上把手时,身后传来逢春不紧不慢的声音:“对了,咖啡豆是我前段时间从德国买回来的。”

    程知簌瞬间站定。

    像是比赛途中被裁判按下暂停,手心的温度一寸寸变冷。

    逢春都这么说了,那她还有什么做的必要吗?

    “你耍我呢?”程知簌语气不悦,一改刚才小心翼翼的姿态。

    她三两步走回来,拉开凳子坐下,椅子腿部的滑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声响。

    逢春不置可否,挑眉端正坐姿,像只明明抓到老鼠却不吃非要逗着玩的狸花猫。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演技很拙劣?”

    “有没有人告诉你,人家不想回答就得识相点换话题?”

    程知簌学着他的语气呛回去。

    她抱臂翘腿,摆出一副“你爱怎么着怎么着”的姿态,完全将酒巡苦口婆心对她说的“要和队友打好关系,尤其是他的前徒弟逢春”抛诸脑后。

    什么队内和谐,去他的吧。

    逢春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是这样么?你不想回我?”

    “我做得还不够明显吗?”

    一天之内发生那么多事情,她真有够心累的!

    “好吧。”逢春语气恹恹,“看来我还是不讨人喜欢。”

    程知簌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甚至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来到这个俱乐部。

    *

    巅峰赛不能退出,能够复活的只有泉水和贤者的庇护。

    如果程知簌可以明白这一点,那她早在逢春开口的时候就会装作没听见直接溜出去。

    逢春调整了下坐姿,随口道:“可是我挺喜欢你的。”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和他在赛场语音频道一模一样。

    “什么?”程知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逢春很有耐心地重复,“我喜欢你。”

    程知簌不是没有听见第一句,她只是下意识反问,给逢春一个提醒。

    没想到他就这样又说了一次。

    迟来的回声终于穿过耳膜抵达大脑皮层,在内部弹来弹去。

    不是、等等,她听到了什么?

    她“噌”一下从座位弹射起来,整个人立在逢春面前,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还是promax版的。

    逢春其实有些没看懂她的震惊从何而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吧。

    给她带她喜欢的咖啡,赛前帮她接温水,邀请她双排。

    在逢春要开口再说一次的时候,程知簌打断了他的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我说……”

    “好的,你别说。”程知簌艰难地深呼吸,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准备。

    “你——”她往前走一步,正要说什么,突然注意到逢春放在桌上的游戏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界面还没退,正处于组队页面,如果不是上面另外一个人的头像过于眼熟,她不会注意到。

    “冰块为什么会在这?”

    屏幕显示房间内有两人,左边是房主逢春,右边的玩家赫然是冰块。

    他是程知簌这段时间唯一加过的好友,她当然不会记错他的头像。

    没等程知簌得到逢春的回答,她的目光往下走,看见底部的小话筒显示开启的状态。

    手机背后夹着的散热器发出嗡嗡声,像一个个蜜蜂从耳道钻进她的颅腔。

    “你、你没关麦?”

    逢春瞥一眼:“刚才在指挥队友,后来急着和你说话,忘关了。”

    程知簌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逢春没关麦,冰块进了房间。

    意思是,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你对我很不上心”,什么“我希望你能像对降临一样对我”,什么“我喜欢你”,全都被手机另一头的人听到了?

    程知簌感觉到额上有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她用手擦了擦,发现是冷汗。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逢春平静的声音有多让人汗毛直立。

    “我还没打算睡觉,所以约了冰块双排。”逢春说,“我设置了亲密关系可随便进房,是他自己来的。”

    这话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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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他自己有多无辜多干净,坏事都是别人做的。

    程知簌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她有些害怕。

    她想质问逢春为什么要这么设置,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干涉队友的行为。

    是了,她忘记了,冰块和逢春是青训时期的舍友,关系不错。

    程知簌哑口无言。

    犹豫了一瞬,她伸出手关掉了麦克风。

    后知后觉的尴尬与羞|耻涌上来,随之铺天盖地的是浓浓的害怕。

    因为今天比赛胜利暂时忽略的问题齐齐涌上来,将她浇得透心凉。

    “今天的话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程知簌丢下一句软绵绵的威胁,扭头跑出了训练室。

    这一次,逢春没有再叫住她。

    *

    英雄联盟分部的基地很宽敞,从训练室到房间有很长一段距离。

    程知簌慌忙跑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好几个训练室,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往外看,有认出她的还挥了挥手。

    但她没有心思理会他们。

    她从没觉得这段距离有多漫长,长得她几乎感受不到奔跑带来的燥热,感受不到肾上腺素的激增。

    额间的汗水——也许不止是汗水随风飘散,风又将北京夜晚冷冽的空气揉进程知簌的胸腔,凉得她直哆嗦。

    不该是这样的。

    她在心底喊出这句话。

    程知簌凭借惯性摔门,等听到“嘭”地一声,被搅得七零八落的思绪才渐渐回神。

    她沿着床边缓缓坐下,闻到熟悉的气味,绷紧的神经缓缓松开。

    手机振了两下,程知簌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周叙临的消息。

    很短,就一行字【我去找你】

    程知簌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砸下来,将她一直撑着的一口气砸散。

    她哭的时候很安静,几乎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但现在她真的恨死了安静。

    程知簌的世界观以一种光怪陆离的方式崩塌,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将满腹的话压下去。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

    她不断说服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程知簌拿起来一看,周叙临说他已经到基地门口了,还因为她久久不回复打了个电话。

    TwJing原基地的合同还没有到时间,所以他们挑杯期间还住在这里,距离West就半小时的路程。

    程知簌瞥见右上角任务栏,距离周叙临发消息也才十五分钟。

    此时的她没时间注意这种异常。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但周叙临和她可是从出生就认识了,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语气呢。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而是用自己毕生最温柔的语气说:“你下来帮我开个门呗,外面很冷。”

    北京的春天反复无常,早上还是大太阳晒得人想打瞌睡,晚上就是狂风偶尔夹杂着细雨。

    程知簌今天为了比赛画的妆因为这一下全花了,就算她不照镜子也知道一定丑得像阿古朵的伴生皮。

    所以她是不可能让周叙临看见她这个样子的。

    “你回去。”

    “不要。”周叙临突然开始耍赖,“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你该。”程知簌语气坚决,“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是是是。”周叙临顺着台阶下,“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被表——”程知簌顿了顿。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闭了闭眼在心里暗骂一句。

    “我听到了。”周叙临毫不掩饰。

    程知簌在周叙临发消息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对面的人是他,只是出于不想再回忆一次,也没有问为什么明明是冰块的游戏账号却是他在用。

    “所以呢?你喜欢他吗?”

    似乎今天所有人都在问程知簌,都在向她要一个答案。

    就好像明明她手里有,是她不愿意说而已。

    可是她真的没有答案。

    “肯定是不喜欢的。”周叙临自问自答,语气笃定。

    “不然你不会接我的电话。”

    程知簌问他:“为什么?”

    “因为……”周叙临想了想,说:“我了解你,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怎么知道。”程知簌的声音还有些闷,但到底不像刚才哭狠了的样子。

    “直觉。”周叙临抬头看着三楼亮灯的窗户,“就是直觉。”

    “橙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