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在前面行驶，三轮车在后面追赶。
按说三轮车比小电驴的马力大，轻轻一拧就能蹿出去老远，这么点距离，没几分钟就能赶上，但是何瑛不知怎么想的，让小君追，又不让他行驶太快，只让他跟在小电驴屁股后面。
两车就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没注意的时候，身后又悄悄跟上一辆绿色出租车。
眼看着前面的电驴又要拐过街角，小君握着方向盘，瞥一眼后视镜问，“何瑛，到底还追不追？”
何瑛没应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抹黄色，半晌才迟疑地开口。
“先过去再看。”
三轮车猛地一蹿，拐过街角。
然后踩了刹车。
那辆小电驴停在非机动车道上，安安静静的，而电驴的主人已经把头盔从脑袋拿下来，正用手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转过身，冲着三轮车走过来。
何瑛突然有点心慌。
“哟，原来是你啊！”
小君从驾驶室探出头，认出了来人，笑嘻嘻地说，“咱就说何瑛让咱追谁呢，这么大费周章的。你们吵架了吗？”
何瑛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耳根泛出明显的红色。
她气急败坏地说，“对房东尊敬点！我让你帮忙追人可是正事！”
“抱歉抱歉。”
但看小君的样子，丝毫没把何瑛的话放在心上。
他嘴角的笑意没收敛，反而更浓了几分，那表情分明在说“咱懂”。
何瑛不满地从三轮车跳下来。
也许是她不专心，不知怎么着，下车时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崴到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呲牙咧嘴，蹲下去揉了揉。
等她抬起头，章默夹着头盔站在路边。
明明是一手可以够到的距离，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审视着。
偏偏何瑛说不出任何不满的话。
毕竟是自己主动让小君追过来的，可是……心里为什么有点酸酸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有事？”
何瑛想要强行忽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让小君追上来呢？
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
“……就是想问你，你手里有没有乌婶的联系方式……”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啊！
费了这么大劲追上来，就问这个？
她胡言乱语地说着，想法却早就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和朱小姐相处怎么样？面基之后有没有说清楚？你是不是对谁都那么好？那天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哪怕一丁点……
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她的大脑飞来飞去，像是一群关不住的飞蛾，拼命往上伸手抓，手里总是空荡荡的。她的嘴被装上了拉链，只能开放一部分，而关着飞蛾的这个仓库被贴上禁令，牢牢封在最底层。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怂了？
“乌婶……”章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因为这种事？”
章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何瑛却能感觉他似乎不太高兴。
“先是强制任务，之后汤桶被抢走……”何瑛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总之发生了很麻烦的事情，必须找到她才……”
她的话被打断。
“没有。”
章默转身往小电驴方向走。
就这么走了？
何瑛愣在原地。
他以前不是这样，至少……至少会听完自己的话。
何瑛正焦躁，突然听见前面的人重新开口。
“麻烦你转告后面那位小姐，让她不要总是跟踪我。”
何瑛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声音很轻，“……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接些你自己搞不清楚背景的任务。”
何瑛气急，心里的那点难受全被恼怒烤干。
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自己去说，有本事别找人带话！”
小黄头盔已经重新蹿进车流中，一溜烟地消失在道路末端。
何瑛还站在原地。
后知后觉，她忍不住捂住脸——‘果然，他知道那天真正的面基对象不是我！’
小君在旁边看得直乐，“何瑛，你们这到底是……”
何瑛头都没抬。
“闭嘴！”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那辆绿色出租车已经悄悄滑到了三轮车旁边。
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半截格子纹路的贝雷帽。
“何瑛，何瑛！”
朱小姐声音跟蚊子差不多，但至少能听清，“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何瑛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一亮，她就呼了口气。99+，全是朱小姐发来的。这位真是线上聊天的达人，就这么会儿功夫，又是爆表的聊天记录。表情包，感叹号，每一条都看得脑瓜子疼。
何瑛没耐心看下去，直接问，“朱小姐，你有乌婶的联系方式吗？”
车窗已经被飞快摇上去。
手机倒是“叮叮叮”响起来，一口气又弹出了好几条消息。
“你的车太显眼了！！”
“都怪你！弄得我都跟丢了！你说你该怎么赔我！！”
“算了，先不说这个……你们刚才聊了什么？他有没有提到我？他说了我什么？！快说！！！”
发完这些话后，朱小姐又连发了五张害羞又期待的表情包，每一张都是那种小猫小狗捂脸偷看的图片，可爱得让人心软。
何瑛看着这些消息，一时间，都不敢像以前那样应付地回复她了。
“就随便说了几句……”何瑛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敷衍，删掉，重新发，“也没说什么，就是正常说话。”
“你都没认真回复我！”
朱小姐也算是回过味来了，翻起旧账。
“前几天也是，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一条都没有回复我！你是不是嫉妒！”
看到‘嫉妒’这个词，何瑛像是被戳中痛脚的猫，连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几个节拍——
“嫉妒！我为什么要嫉妒！”
“我压根都跟你们俩的恋爱故事没多大关系，是你非得让我……”
她的字还没打完，朱小姐的回复已经发了过来。
“别嫉妒，就算我谈恋爱，你也是我的友友！！最好的房东大人！！！”
“！！！”
三个感叹号后面跟着一串烟花和爱心的表情，热烈得像是要把整个屏幕都点燃。
何瑛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一下子，心里被羞愧浸透，被腌制过的莲白在泡菜水里变得透明，何瑛的心也在浸润中变得更加澄澈，让她没办法欺骗自己。
……是自己先拒绝的啊。
她这个火车头还没准备好放慢脚步，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还没完成，她不能慢，也不敢慢下来。
何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羞愧咽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手机，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朱蛛，你有乌婶的联系方式吗？”
“有啊。”
朱小姐的回答来得很快，“不对，你怎么一直在提乌婶？不是说好帮我谈恋爱的吗？你是不是想赖账？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何瑛提起嘴角，又很快放下。
她不想欺骗朱小姐。
她暂时没资格，也没意愿参与其中。
她正要组织语言回复，没想朱小姐已经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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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一条任务弹窗跳出来。
“帮我谈恋爱！（网上聊天聊得好好的，但是一到线下他就很冷淡！！而且他还刻意避开我！！！）”
任务奖励上标着，“乌婶的联系方式，其他的奖励你可以随便提！”
车窗又被放下来，这次总算全部放下来，露出贝雷帽下那张期待的小脸，朱小姐双手合十，紧盯着何瑛。
何瑛一时不好拒绝，只能含糊地说，“我回头想想……”
朱小姐指指手机。
何瑛再看手机，屏幕上写着——
“拜托，拜托，最好的房东大人！！！”
这让她怎么好意思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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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河岸区绕了一圈，回到大学城，章默轻车熟路地径直驶进了某个公寓大楼的停车场。
从停车场坐电梯，直达14楼。
章默提着外卖，敲响房门。
没一阵里面传出猫姐欢快的声音，“稍等，穿鞋中！”
然后是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被打开，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摸索了半天，没摸到外卖袋，这才彻底打开房门。
“是你啊，”猫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居家服，在看见章默的瞬间，脸上的笑一下子冷淡下来，嘴角下垂。
“当说客？你心里清楚，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是她该处理的事情。”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姿态。
章默没接话，把外卖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径直走了进去。
猫姐翻了个白眼，从柜子里找出双换用的一次性拖鞋，丢给他。
古小姐正在里屋放东西，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章默？”她看见来人，微微有些意外，“你还能联系上赖克宝吗？”
“怎么回事？”
“我丢了东西，想找人帮忙查，”古小姐眉头微微皱起，示意章默进房间，才继续说，“妖管局近期盯上大学城这一片区，大家都不敢接单。那些平时活跃的中介全都缩起来，信息发出去半天都没人回复。以往只有赖克宝那个要钱不要命的，在这种时候还敢铤而走险，但他最近也联系不上了。”
章默说，“他现在正躲在公园，或许你沿着小区围墙逛逛能遇见他。”
古小姐愣了一下，“哈？”
“这家伙也参与了校庆的事情，私底下办了个赌局，被妖管局查出来，”章默顿了顿，“牵连而已。”
“麻烦，”古小姐皱眉，“这可怎么办？”
“小采薇，别担心，”猫姐正在客厅倒腾着箱子里的杂物，听见这话，插嘴道，“我明天就去找人，找东西这种事情还是人类拿手，准帮你找到。”
古小姐没回话。
她重新看向章默，目光里多了一些探究的意味，“既然你主动来找我，一定有原因，和何瑛有关吗？”
章默看看猫姐，猫姐耸耸肩膀，把房门关上。
门一关上，屋内安静下来。
章默向窗外望去，从这里可以俯视泽大的操场，初冬的阳光柔和，此时还能看见操场上的小人在草坪里晒的晒太阳，做的做运动，而更远处的章顶山，毛茸茸的一团，有着比春夏要更浓郁的绿色。
“麻烦你和那位小姐把话说清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已经跟踪我三天了。”
“原来是说这个。”
“真是诚实守信的，”古小姐似笑非笑，忍不住揶揄他一句，“也算是体会到何瑛的感受？”
章默没说话。
“好吧，我会想办法的。”
古小姐拍拍他的肩膀，“在那之前，你先给我送几天饭吧。”
章默偏头看了她一眼。
古小姐冲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