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下一刻，朱蛛的消息弹出来，连标点符号都带着警惕。
“你怎么证明你是房东？不是骗子？不是想诈我钱？十秒内不回话，妖管局见。”
何瑛愣了一拍。
妖管局？
她没来得及多想，飞快点开APP，把自己的房东标识截了个图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
“……行吧。但你大半夜私聊陌生人，不是骗子就是emo。”
何瑛：“……”
咋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插了一刀。
她原本只是试探性地发信息，毕竟这位小姐谜底写在谜面上，‘朱蛛’这不就是自爆家门，蜘蛛精吗？
联想到蜘蛛的夜行性，她想着是不是晚上更好联络。
何瑛趁热打铁，“朱小姐，有任何需要帮忙的事情都可以通过任务系统进行委托，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朱小姐敲打了一阵，只发来一句，“当然有，但是你确定能帮忙？”
“当然。”
“那这得从我还是一只小蜘蛛开始说起……”
朱小姐洋洋洒洒打字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发消息发到何瑛眼皮子打架。
一开始何瑛还有耐心用‘嗯、哦、是吗’之类的字样表示自己在听，到最后她已经睡眼婆娑到看字都看不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样全部螺旋状地爬进她的瞳孔，越转越小，最后连细细的黑线都不见了——
何瑛手一垂，脸砸进抱枕软绵绵的肚皮。
蹭蹭。
她睡着了。
手机屏幕黑了又亮起，亮起又暗下，如此反复了十几次，终于不甘的电量耗尽。
没有闹钟的打扰，这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何瑛从抱枕抬起头，左侧脸已经染上一圈红，至于脖子和腰，她刚从床上爬起来，差点以为自己脖子断了。天知道，昨天是用那种扭曲的姿势，她怎么睡得着？
她晃晃脑袋，做了套床上瑜伽，觉得酸痛感舒缓一点。
等到她开始刷牙，看着镜子前萎靡不振的自己，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什么……
忘记洗澡？
白沫从嘴边滑下，她搓搓头发，好像确实有点油。
洗完头发，披着湿发，她美美地给自己泡了杯牛奶麦片，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坐到了窗前。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温暖，麦片泡在牛奶里，软绵绵地浮着。何瑛看着窗外黄色的落叶，又算了一遍按照行情卖掉小区后能拿到多少钱——然后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这个新租户，她最好多认识几个妖怪朋友……
不对，新租户！
何瑛一拍脑袋，昨晚的事情全想起来，她手机上还撂着一个潜在任务委托方。
把牛奶麦片往桌上一放，她直往卧室冲，终于在地板上找到屏幕已经黑了的手机，边框磕出一个凹口，问题不大，她赶紧把电量充上，刚开机就被手机通知刷了屏。
这位朱小姐竟然在电量耗尽之后，还自言自语，发了三十几条。
何瑛直接拉到最后一条消息，“总之，就是这样，如果你能帮我，就明天晚上七点来找我。”
她看了眼时间。
离晚上七点，还有六个小时。
何瑛放下手机，回到窗前，喝了一口牛奶麦片。
温度刚刚好。
终于等到路灯亮起，何瑛往小区走，她走上二楼，恰巧看见古小姐出门放垃圾。
何瑛想打个招呼，就见着古小姐看她一眼，立马缩回房间内。
这是一点机会都不想给。
何瑛无奈，不过好在这次也不是来找古小姐，往左拐，在403停下敲门。
想试试看有没人在，但是她听见门里面有人行走的声音，似乎是推拉椅子之后，她听见滑轮的声音，还是电脑椅，里面的人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似乎在观察。
她说话，“朱小姐，我是何瑛。之前约好的晚上七点，你还记得吗？”
里面的人装死。
她等了好一阵都没听见动静，开始怀疑起这个朱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于是她试着继续敲门，“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门里面的人终于动了，她推开门，连打开四把锁，何瑛刚想吐槽这人是多没安全感，就发现这门只开了一道容纳一只手伸出来的小缝，还能看见里面还套着一条锁链没打开。
那人伸出的手和她预想的一样白得不见天日，示意她看手机上的字。
她蹲下才看清，是APP的聊天界面，上面显示着“证明你是房东”的字样。
好嘛，被害妄想症又上头了。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开APP，把个人界面展示给她看。
虽然还带着怀疑的眼神，这个朱小姐总算是打开最后一道锁链，稍微拉宽门缝。
何瑛认栽，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屋内很暗，何瑛摸索着前进，空气里有股很久没通风的闷味，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加热后的微焦气息。
她边走边摸索，努力寻找灯的开关，突然脚下被绳索之类的东西一绊，整个人直接栽进物品堆里。
好不容易被人拉起来，何瑛刚想说谢谢，那人已经走开。
屏幕突然亮起。
何瑛忍不住抬起手挡住眼睛——太亮了。
她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不是一块屏幕，是十几块屏幕同时亮起来，它们错落有致地悬挂在三面墙上，有些显示着监控画面，有些是聊天软件的对话框，还有些是实时滚动的数据流。房间不大，却被这些屏幕映照得像某个小型指挥中心。
朱小姐坐在那张被各种线缆包围的太空椅，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似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像个初高中的小女孩，面色苍白得不见天日，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穿着一身过大的T恤，领口滑到锁骨。
她看了何瑛一眼，没说话，转身飞快敲起键盘。
何瑛终于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如果说她的保安室是伪装成值班点的五脏俱全小屋，那朱小姐这里就是伪装成出租屋的监控室。墙壁上除了屏幕就是屏幕，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电线。房间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些闪烁着冷光的屏幕。
何瑛想说话。
朱小姐又看了她一眼，敲键盘的手没停。
何瑛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低头一看，APP里的私信正在轰炸。
朱蛛的头像旁不断跳出红点。一条接一条，刷屏的速度快到何瑛根本来不及看前一条就被下一条顶上去。
这位小姐现实中沉默不语，网络上重拳出击，打字速度快得像在发泄。
“我不喜欢说话。”
“我们打字交流。”
这个朱蛛告诉何瑛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
原来前几天朱小姐与网恋对象聊起自己最喜欢的作家——咕咕不咕要到自己住的城市开签售会，但是网恋对象表现得很冷淡，而且言语看起来不喜欢咕咕不咕的小说，甚至有点贬低的意思。
再加上近期，朱小姐接受前邻居小君邀请搬了进来后，正巧网恋对象给她推荐了一家好吃的麻辣烫店，就是小君家经营的路边摊。
朱小姐很难不怀疑对面是跟踪犯。
于是，她直接扒IP地址，顺藤摸瓜，还真摸到绿园小区附近。
朱小姐越发坐立不安，心里给网恋对象编了十几个可能的身份，从人类间谍到妖管局的监管人员，一个比一个恐怖。
这下，她更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看完朱小姐的倾诉，何瑛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小君也干了件好事，给我带来一个新租户，那五千块……给他减五百，足足一个月月租，算我有诚意吧。’
不过说起朱小姐这个网恋对象……
何瑛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小区租户本来就少，如果朱小姐的网恋对象真在小区，排除掉朱小姐和自己，再排除掉小君本人，剩下的人极其有限。古小姐、猫姐、章姨，再就是——
他。
何瑛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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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按了下去。
不至于，不可能。
何瑛情绪复杂，但是看在职业操守，给朱蛛提了一个建议，“不如你邀请他面基。”
朱小姐面上不显，但是敲键盘的手速越发快了，连感叹号都多加了两个。
“我怎么过去，要是他是人类混进妖怪世界的间谍怎么办？要是他举报给妖管局怎么帮？！！”
何瑛扫了一眼那些屏幕，突然问了一句，“从搬进小区开始，你有多久没出门了？”
朱蛛打字的手停了。
何瑛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明智地没继续追问。
“我可以去，”她又说，“但有一个条件——”
“面基结束后，你得给我找来一个新租户。”
朱小姐发了错愕的表情包。
“就这个？”
“就这个。”
“成交。”
朱蛛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隔了好几秒才敲下一个字。
“……谢谢。”
何瑛走出403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身后四道锁接连落下的声音，莫名觉得有些荒诞。
虽然接任务的过程异常顺利，但是她为啥心里这么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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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默躲在树后，看着何瑛从小区居民楼回到保安室。
保安室的门关上，灯亮起。灯光中的何瑛拿起小刷子给奖杯刷刷灰，又直起腰，肆意舒展身体，鲜活又有生命力。
章默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身侧的手上。
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任何一只人类的手没有区别。他翻过手腕，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温热的，血液在里面流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让血液流动。
心跳也是后来才学会的，体温也是，呼吸也是。这些东西对一些人来说是本能，对他来说是练习了无数遍的功课。
靠模仿是变不成人的。
章默收回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
有一条新消息，他点开，是古小姐发来的。
“来我家一趟。”
章默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经过保安室的时候没有往里看，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古小姐的门没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章默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灯很暗，只开了一盏台灯。古小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看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章默没坐，直接问“什么事？”
古小姐放下茶杯，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
章默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两人似乎在约定面基。
“你得替我去。”
“我拒绝。”
“这是章姨答应我的，别忘了之前是谁用任务引导何瑛融入小区，”古小姐说得理直气壮，“她说你会帮忙的。”
章默没有答应。
那是章姨的事，不是他的。
古小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意味。
“你做得再多，靠模仿是变不成人的，更达不成成为房东的要求。但如果你好好帮我完成这个任务……它会让你更贴近人。”
章默的眉头动了动。
古小姐注意到了，继续往下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何瑛不会留下来的。等她拿到好评，等小区满租，她就会卖掉这里走人。你还有多少时间？在她买房之前，你得达成成为房东的要求。而我给你的这个任务……是你最好的机会。”
章默沉默了很久。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那个影子的轮廓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
“时间和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