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瑛还半梦半醒，手机就叮咚响个不停。
把枕头翻到脑袋上，又把被子扯过头顶，但这声波攻击附带穿透效果，叮咚声还是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何瑛实在没办法，只得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眼睛都没睁开，她就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喂？”何瑛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是谁啊？”
没有回应。
“喂，说话呀？”
还是没有回应。
她正要再问第三句的时候，对面已经把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何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正疑惑着，紧接着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是朱小姐发来的——“你不是要我帮你找新租户吗？人已经到小区外边，快去接！！”
新租户！
何瑛一看见这个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身，穿衣，换鞋。
运动鞋刚踩进半只脚，后半边鞋底掉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干脆也懒得费那个功夫，直接踩着拖鞋就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墙上挂着那一大串小区房间的钥匙抓在手里。
果然人还是得主动争取。
前几个月，她尽把时间花费在主动送上门的任务，左一个麻烦右一个烂摊子，到头来累得半死，收获却寥寥无几。倒不如朱小姐这一项面基任务来得简单，又奖励丰厚。
这位新租户，她也要好好‘沟通’才行。
最好多套出几个任务来。
虽然踩着拖鞋，但是她脚步不慢，很快又走到临近Y字路口的位置。
老远就看见一个侧放的巨大仿真面碗，面条上方的鹌鹑蛋、香菇和大块牛肉……怎么这样眼熟，还有碗沿挂着的那双挑起面条的大筷子，虽然经过修复，但是断裂的痕迹仍然很明显——面条上多了几个豁口，像是被人吃剩的。
何瑛脚步情不自禁放缓。
逐渐高升的太阳从树林的间隙投射几道光线，照射在车顶，上方的面碗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玉石的温润质地，连站在车顶上的那群黑鸟，羽毛都被镀上一层亮闪闪的光泽。
黑鸟……黑脸大婶！
察觉不对劲，何瑛拔腿就往小区跑，没想背后已经传来黑脸大婶的声音，“房东？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人到底比不过电三轮这种超纲四轮‘生物’。
那辆造型浮夸的三轮车已经轰隆隆绕到了她面前，车身一横，稳稳当当地拦住了去路。
何瑛看着这辆三轮车、车上那群乌压压的黑鸟，还有驾驶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脑子里瞬间翻起之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虽然前段时间狠狠出过一次气，但是她看见类似的黑鸟总心烦，脚不由自主地选择绕路。
至于这个黑脸大婶……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不是跟你说过，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无冤无仇，别总是找我麻烦！”
黑脸大婶从驾驶室跨出来，松动身体，衣服上的金属色亮片随着她的抖动一齐晃荡——
简直是迪斯科球成精！
这还没完，黑脸大婶又伸出她那双带满戒指的手，往后轻轻一带，驾驶室的车门“啪”地一下关上。她手再一招，顿时就有一只黑鸟从车顶跳下来，落到她的手臂。
她就这样一边抚摸着黑鸟的羽毛，一边斜瞥着何瑛。
整个动作浮夸得让人难以直视。
何瑛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就听她开口。
“放心，姓君的那个老太婆死翘翘这件事，我的子孙已经跟我说过，”黑脸大婶提高音量，拉长尾音，“至于你欺负我子孙，还扒光我三个子孙飞羽的事情……”
“那是他们活该。”
何瑛抢在她继续说话之前开口，“说起来这两个月你的子孙持续骚扰攻击我，导致我生病……这笔精神和身体损失费，也得算算。”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黑脸大婶一挑眉，突然“嘎嘎”笑起来。
她这一笑，车顶的黑鸟群也跟着“呱呱”笑，一时间满耳朵都是聒噪的鸟鸣声，吵得人脑仁疼。
何瑛堵住耳朵，她可算知道这群黑鸟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到底从那里学来的。
只能说，真不愧是一家妖。
“我没功夫挑事，今天来只是因为收到SPYDER的邀请，打算来小区租房。”
黑脸大婶收起笑，扇开手臂上的黑鸟，转身从驾驶室的玻璃窗探进去，搜刮一通，翻出手机，调出聊天记录给何瑛看。
‘失败得’，这谁啊？
名字怪模怪样的。
何瑛将信将疑。
稳妥起见，她还是拍下聊天界面和黑脸大婶的长相，一同发给朱小姐。
“这是你请来的新租户吗？她说收到一个叫‘失败得’的邀请，这个‘失败得’是你吗？”
朱小姐回得很快，“是我是我，这人是我在逃开妖管局的时候偶然遇见的朋友，虽说是个情报贩子，但是给我通风报信好几次，信息精准，值得信任。”
何瑛看向黑脸大婶，一下友善不少。
“欢迎来我们小区看房，各种房型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她瞟了眼黑鸟群，“小区对未化形的妖怪友好，您的子孙想入住也行。”
“嘴真甜，赏给你~”
也不知道哪个词戳中黑脸大婶，她捂着嘴笑起来，从口袋散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天女散花式地抛向何瑛。
何瑛接到几颗，低头一看，竟然是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内部的火彩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看得她眼睛都发亮。
她二话不说赶紧蹲下身，一颗一颗，把宝石挨个捡起来。
何瑛摸着鼓起的口袋，腰都快直不起来，再一抬头，脸都笑开花。
“走走走，我们小区就欢迎您这样豪爽的客户，想住哪间就住哪间。”
她把手一张，率先走在前头。
随着何瑛的走动，黑脸大婶眼前的景色像是晃荡的水面，从错乱变得稳定，最终绿园小区的门牌石以及门牌背后的两层小楼缓缓拉开。
黑脸大婶眯起眼睛，抬步跟在何瑛背后，步伐不紧不慢的，倒是那双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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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个财力雄厚的大金主，何瑛可不想错过。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要是哄得黑脸大婶开心，她心情一好，给那群‘子孙’一人租一间，说不定能直接完成遗嘱里的满租条件。自己不但能直接解决一条遗嘱要求，每月房租更是翻好几倍不止！
想到这些，何瑛心里止不住发热，脚步也轻快起来。
进了小区大门，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凑到黑脸大婶身边套近乎。
“姐，你怎么称呼？”
“房东小姐，我姓乌，你可以叫我乌婶。”
“叫我小何就好，”何瑛赔笑，“乌姐，你这么年轻，婶我叫不出口。”
“既然你叫我声姐，那我就好好指点你。”
乌婶歪起半边嘴，皮笑肉不笑，先伸出萝卜粗的食指冲着保安室点了点，“为了省电，你这保安室的监控，只象征式开了门口一处。”
何瑛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她怎么知道的？
乌婶又指向小区的推拉门。
“你这个推拉门没通电，这门，晚上怕是不会关吧，”她抬起下巴，脸上的肉一抖，声音一下子变尖利，“我这种身份的人最重视就是安全，你这小区很难满足我的要求！”
她继续对小区设施指指点点。
从电线悬挂太低到小区的某棵月桂树掉叶子太多，通通逃不过她的嘴，就连路过的一群小家蚁都被她拿手指挑进嘴里，品味过后，又开始嫌弃个头太小，不够塞牙缝。
随着她的吹毛求疵，何瑛只觉得自己腰越来越弯，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个脸贴脸。
“停停停，姐……大婶，你到底要不要租房？”
乌婶用手指把嘴一抹，嘴细细咀嚼，吞下才继续说话。
“当然，不租的话，我干嘛浪费时间来你这个小地方。”
看着她带头往小楼里走，何瑛呼了口气，对这个生意完成的可能性越发没有信心。
一进小楼，乌婶往一楼左右看了看，径直就往地下室走。
何瑛脑子里“嗡”地一下。
完了，小君还在下面呢。
她心里顿感不妙，没来得及阻拦，乌婶已经先一步下楼，步子又急又快，一步也没停，直接走向第一间房间，“砰砰”地锤起门。
“这里已经被租下了！”何瑛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翻找钥匙，“要不……要不我们看看隔壁那间，格局差不多的，空间还更大……”
乌婶非但没停下锤门的手，反而变本加力，每一下都能把门震起一大把灰尘。
“别敲了，别敲了！”
何瑛放下钥匙，伸手想要拦人，可乌婶那硕大的身体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她根本挤不过去，只能在旁边干着急，“一扇门至少两千，还有门框和装修师父的工钱……锤坏了，到时候你都得赔！”
反而引来乌婶的一声嗤笑。
眼看着门框都快被她锤变形，门内的脚步声姗姗来迟。
“五千，咱暂时拿不出哈。”
门被打开半边，露出小君杂草一样的头发，还有头发下睡眼惺忪的脸。
他揉揉眼，眼皮耷拉。
“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