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参沈凌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飘向了皇帝的御案。起先皇帝还以“市井谣言”为由驳了回去,但是参奏的人多了,他便也做出一副踟蹰的模样。
沈凌想,他大概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日的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工部奏报了南方水患的赈灾事宜,户部奏报了春税入库的事宜,鸿胪寺禀报了北狄使臣来访的进度,皇帝一一听完,该批的批,该留的留,一如往常。
鸿胪寺卿退下之后,江临站了出来,手捧象牙笏,低头趋步走到殿中央,跪奏道:“臣江临,有本启奏。”
殿中站着百余人,随着江临的参奏,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若论朝中新贵、圣上面前的红人,非这位江大人莫属。他是承平十四年的探花郎,如今不过才二十七岁,已经做到了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的职位,专职监察百官。左副都御史之位常年空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子怕是给这位江大人留着呢,待他再历练个一年半载的,怕就能坐上这都察院的第二把交椅了。
“陛下,此前已有多位大人奏报,京城市井传唱歌谣,语涉燕州军费。此等歌谣虽出自小儿之口,然市井传唱,已成风气。”江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掷在殿上,他接着说:“臣以为,无风不起浪,燕州军费不清之处,当及早彻查,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他说完,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一时间,朝堂沸腾了,不下十个官员站出来。
大太监高良走下丹陛,从江临手中接过奏折,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皇帝只瞟了一眼呈上来的奏折,然后目光扫过武官班次,正要开口,却见文官班列中后方站出来一个着绯色官服的人。
正是此前他亲自赐婚的另一位主角,郑太傅之子郑昭。
“陛下。”郑昭行了臣子礼,高声道,“忠勇侯府世代忠良,守卫我大魏北境,沈家男儿百年来为我大魏血战,如今阖族上下仅剩一个七岁稚子,昭勇将军以一女子之身替兄从军,本是大义之举,如今却遭朝野非议,是何道理?还请圣上明鉴,莫要寒了边疆将士保家卫国之心!”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皆低声附和,武官中也有两三个站出来替沈凌求情的。
江临却开口道:“郑大人此言差矣,沈家在北境经营百年,战功赫赫自是不假。如今被质疑军费问题,不管是不是有心人的刻意为之,如若不查,如何还沈家清白?”江临的眼睛瞟过沈凌,“难道沈将军也希望就这么糊里糊涂下去,被满城百姓戳脊梁骨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郑昭堵得死死的。纵使沈家再战功赫赫,如今也无济于事。就好比一袭华袍已经粘上了泥点子,如若不脱下来洗干净,这袍子也再不能上身了。
“陛下。”沈凌从班次中走出,跪在殿中央,满殿朝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燕州军费,臣经手的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若有不明之处,臣愿配合彻查。”沈凌俯下身子叩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沉默了,他其实并未想到沈凌会如此顺从地配合调查。
片刻之后,皇帝开口了,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燕州军费事关北境边防,又涉沈家旧部众多,不宜由一司独查。着将沈凌暂押刑部大牢,三司会审,从速查明。”皇帝顿了顿,眼神扫过朝中诸皇子,又道,“由肃王负责督查。”
其实这个决定皇帝早已经做好了,云州案中肃王受了委屈,皇帝为了安抚他,特意给他安排这个任务,倒不指望他能做到怎么样,目的是安抚卫氏一族。
沈凌跪在宣德殿的石砖上,凉意从膝盖一路上蹿,直抵肺腑。
“臣,遵旨。”沈凌起身,自行脱下官帽抱在手上,跟着两名侍卫退出了大殿。
从宣德殿到刑部大牢,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沈凌走在两名侍卫中间,日光正好,照得殿脊上的琉璃瓦一片辉煌。她微微眯了眼,脚步却稳稳当当,紫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丝毫不乱。
燕州军费的账册,她早就准备好了。沈家在北境百年,树大根深,可越是如此,觊觎树荫的蛇虫鼠蚁就越多。她以女子之身接掌燕州军,靠的从来不仅仅是沈家这块招牌。
账册上的每一笔支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拨的款,用在了什么地方,经手的是谁,甚至哪个士兵领了几两银子的饷银,她都让人登记造册,一式三份。
刑部大牢到了。
她被带进去的时候,牢头显然已经接到了消息,按规矩搜了身,收了她的官帽和腰带,又登记了名册,这才将她引到一间单独的牢房。
这间牢房比沈凌想象的要好一些。虽然墙壁上渗着水渍,地上的稻草也有些潮湿,但至少有一扇近屋顶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光亮。角落里铺着干净的草席,草席上甚至还放了一条薄毯。
牢头打开铁锁,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凌弯身走进牢房,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沈凌的心思也随着一滴一滴的水声沉了下去。
阿慕见她没出宫,应该知道怎么办吧……嫂子如果进宫求见,不知道会不会不顺利……
不知过了多久,沈凌几乎要睡过去,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比牢头轻得多,也稳得多。
沈凌睁开眼,隔着牢门,看见一个身穿绿色官服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隽,见到沈凌后先是微微颔首致了一礼,才开口道:“在下刑部员外郎王景川,见过沈将军。”
“王大人此来是要提审沈某?”沈凌起身问道。
王景川答道:“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的几位上官已经在等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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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川在前引路,沈凌跟在他身后,身后是四个狱卒。一行人穿过刑部大牢幽暗漫长的甬道,两壁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在逼仄的甬道里回荡。
审讯设在刑部正堂。
正中主位坐着的是刑部侍郎郑平,左侧是大理寺少卿方砚秋,右侧是代表都察院的江临。三人身后各站着两名书吏,手边铺着笔墨纸砚。
沈凌身后的侍卫正要按住她的身子让她跪下,江临本垂着目,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那侍卫,那侍卫感觉射过来的目光寒意逼人,居然停了手。
刑部侍郎郑平这时笑道:“沈将军不必拘礼,来啊,拿把椅子给沈将军。”他挥挥手,那侍卫退了下去。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方砚秋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沈凌的目光与江临一触即分,随后道:“郑大人客气了,坐就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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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沈某如今是疑犯,理应站着回话。”
郑平点点头,刑部自然没有嫌犯坐着回话的道理,只是面前这人是战功赫赫的北境将军,且来前儿郑昭曾仔细托付他照顾沈凌。这沈凌有罪无罪尚未有定论,如若无罪,将来嫁给郑昭便是他荥阳郑氏的族长夫人,他不好得罪的。
“沈将军。”郑平率先开口,语气很是客气,“此番三司会审,是为彻查燕州军费一事。陛下有旨,从速查明,故而今日便请将军过来问几句话。将军只需如实作答便可。”
沈凌站在堂中央,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沈某定当知无不言。”
大理寺少卿方砚秋向来以冷面著称,此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沈将军,有御史参奏,燕州军费自承平十九年至承平二十一年,账面支出与实际兵额不符。这三年间,燕州军仅通州大营账面兵额就有三万两千人,然据查,实际常驻兵员不足两万五千人。多出的七千人军饷去向,将军如何解释?”
话音一落,堂中气氛骤紧。
沈凌却面不改色,开口回道:“方大人,通州大营账面兵额三万两千人,其中两万五千人为主力战兵,剩余七千为轮戍辅兵及屯田兵。辅兵不常驻大营,分驻北境各处隘口及屯田所,逢战时方调入大营。大人若派人前往燕州查核辅兵名册,自然清楚。”
她说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三位主审,续道:“燕州军制与京畿诸营不同,北境防线绵延几百里,若将所有兵员聚于一营,敌骑一旦突破,则全线溃败。故而采用分驻轮戍之法。此事在兵部有报备,兵部职方司应当存有燕州布防图及兵员分布清册。”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方砚秋与郑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意外。他们本以为沈凌不过一介女流,纵然有些武艺胆色,面对三司会审这等阵仗,难免慌乱。却不想她从容至此,字字句句皆有出处,可见平日里治军仔细。
江临是都察院的人,而都察院正是此番弹劾沈凌的主力。他轻咳一声,翻开面前一本册子,沉声道:“沈将军所言兵制之事,本官自会去兵部核实。然本官手中还有一事,要请将军解惑。承平十九年秋,燕州军向朝廷申请了一笔十万两的军械更换费,账册上写明用于更换北境各处隘口的弓弩箭矢。然据知情人举报,这批军械更换前后,燕州军中实际下发的新弓弩不过万余张,箭矢不过十万支,与账面支出相去甚远。其中的差额,又去了何处?”
这话问得更加尖锐,直指贪墨军费。
沈凌抬眼看向江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潭水:“江大人说的这笔款项,确有此事。承平十九年秋,北狄犯边,我军与其在甘家口激战三日,虽将其击退,但损耗极重。战后核查,各处隘口弓弩损毁一万四千张,箭矢消耗逾十万支。朝廷拨下十万两军械费后,臣并未全部用于购置新弓弩。”
“哦?”江临眼中精光一闪,“那这笔钱沈将军用在了何处?”
“五万两用于购置新弓弩箭矢,另外五万两,”沈凌目光垂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了一些,“用于抚恤甘家口一役阵亡将士。我曾经将此事上奏过朝廷,抚恤名录也在兵部备过案。”
堂中一时寂静。
正说着,正堂外走进一人,高声道:“几位大人,此事本官倒是知晓。”
几人见了来人,连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