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蒹拉着他,一言不发出了太湖池。
等远离歌舞场,慕容蒹遽然停步。
她不知该往哪儿走,又怎么该向箫羽解释,总不能说今日是你的死期,想活命就必须跟着她。
皇子百日宴,半途离席,已经落人话柄。
即刻出宫,又有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这一刻心绪复杂,似乎往哪里走都是死路。
她只能牵着箫羽,脸色凝重,走过长街,进入一处废弃的偏殿里。
偏殿无人居处,中庭有一口巨大的莲花池,里面枯枝败叶,杂草丛生,黑黝黝的死水,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
整个宫殿腐败不堪,角落虫蛇遍布,芳草萋萋。
“你带我来这里作甚么?”箫羽慢慢挣脱她的手,掌心残留少女的余温,他似心不在焉,又好似为她的主动而雀跃。神色平静,言语间却踌蹰起来。
“我......”刚要解释,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响起,两人立即抬眼望去。
星火扶摇万里,落在流光溢彩的殿宇上。
霎那间,火势如狂风过境,席卷了整个皇宫。
“着火了!快灭火!!!”
“护驾,快来人护驾——”
“保护圣上!!!”
伴随着喧闹与哭喊,火焰如游龙吐出的舌头,肆意蔓延,含章殿笼罩在火海里,入目一片灼红。
含章殿的偏殿,有花若抱回殿中,放在小床里安眠的小皇子泽。
韩妃鬓发缭乱,昂贵奢华的珠钗散了满地,此刻不管不顾嚎啕大哭,不顾众人阻拦就要闯进宫里救出自己的孩子。
宫里起了大火,箫羽眉眼一沉,拔腿就走。
哪能让他离去,慕容蒹连忙将他抱住,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不能走!”
“放开!”箫羽用力挣扎,闭目,复又睁开,“母亲和珊珊还在外面,我不能抛下她们。”
“不行!”慕容蒹态度强烈,“有潜火队在,她们不会有事的!”
箫羽挣脱不开,只能去掰她的手,这一掰,用足了力气。
慕容蒹咬牙隐忍,指节因发力而泛白,近乎恳求的语气,祈求他能留下来,“你会死的!”
“不管你是未卜先知也好,还是事后推演也罢,我都要去救她们。”箫羽力气大,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弹开。
“你知不知道你出去会有危险!”慕容蒹急了,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抓住箫羽。
“她们都是我至亲之人,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他甩开她的手,面目决然。
“你不能去!!火势那么大,你会受伤的!”
箫羽气笑了,讥讽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我,我是担心你!!”慕容蒹心如擂鼓,忽地心虚。他嗤笑一声,面如金纸,“你不是一心盼着我与韩月言成婚么?为什么担心我?你是我什么人?说啊!”
这一吼,慕容蒹无地自容,哑口无言。
箫羽自嘲一笑,就知她会如此。
毫无留恋,转身离去。就在踏步而出的时候,迎面碰上一队蒙了面的黑衣人。
箫羽被逼无奈,只能退身入内,一摸身侧,想起佩剑早在进宫的时候就被收缴。
暗骂一声,赤手空拳与黑衣人搏斗。慕容蒹傻愣愣地站在一旁,没想到竟有刺客闯入。
她帮不上忙,只能躲在一旁,暗中观察局势。
她躲在腐朽的木柱之后,黑衣人有四五个,为首之人身形格外单薄,举止十分眼熟。
“小心——”箫羽势单力薄,一人对战五人,虽然不落下风,难免应对不当。
她连忙出声提醒,就在为首的男人即将得逞的时候,她俯冲而出,朝着箫羽奔了过去。
锋利的剑刃快要刺入箫羽胸膛的时候,她首当其冲,用身子挡住这一剑,拼尽全力推开箫羽。
扑通一声,箫羽坠进了莲花池。
而她,眼看着剑尖没入前胸,黑衣人惊惧的眼神看着她冲出来,然后惊慌失措地收手。
一股血腥味弥漫,她暗暗咬牙,伸手扯下男人的面纱。
闻缪的眉眼依旧是那么好看,骇然之余,眼里裹挟着太多的惊惶与不安。
身体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慕容蒹最终撑不住,身子后仰,往池中栽了进去。
闻缪连忙伸手去捞她,可是来不及,看着慕容蒹跌入池中,就要下水去救人。
身边的同伴发出古怪的语言,在他耳边低语,闻缪迫于无奈,只能随同伴离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寝屋里。
床边聚了一大堆人,个个咽声抹泪。
睁眼,便是香芸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当即一问,“你眼睛怎么了?”
香芸像是没反应过来,默默拭泪。
“好疼……”她旋即痛呼一声,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香芸连忙服侍她躺好,吩咐屋里人都出去。
慕容蒹瘫在床上,出了一身的冷汗。香芸这时告诉她,她自落水之后,昏睡了两日。
这其中,因宫中失火,导致含章殿被烧毁。幸好傅姆花若以身体护住了小皇子。小皇子无恙,花若却被活活烧死。为感念花若殒身不恤,仁帝追封一品夫人的称号,赏赐花若母家无数珍宝。
大火来得迅猛,韩妃惊魂未定,仁帝认为皇子不宜养在生母膝下,便抱去皇后宫中抚养。
一场人祸,中宫换来一个皇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然而,最瞋目结舌的是,霍真在大火中被族人救走。
当时就属含章殿的火势最为猛烈,禁军一面要护着仁帝,一面被调去含章殿救火。
大半的禁军自顾不暇,霍真的族人趁着守备空虚,堂而皇之将人给救了出去。
事情发生之后,仁帝严加查问,才知百日宴的大火并非偶然。那日风起,将火星子带入殿中。然则,含章殿的火却是从内而外,烧得彻彻底底。
宫人从满地余烬里,找出了除花若以外另一具尸首。
是被弃于西市的巫寿,是他亲自放的火。
掖庭监将真相呈上去的时候,仁帝大为震怒,命人鞭笞巫寿尸体三百余下,悬挂于午门之外,以此警示大梁内心存妄念的蛮人。
这些,都不足以引起慕容蒹的惊动。
直到香芸说出,仁帝为她与箫羽赐婚的消息。
垂死病中惊坐起,她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磕磕巴巴地问,“什,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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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
香芸点了点头,难得绽出一缕笑,“宫里的旨意说,要等小姐伤好之后,再择了吉期成婚呢。”
“这么快?”慕容蒹又惊又气,不觉间咳出了声,一呼一吸扯得伤口疼。
“小姐快躺着。”香芸服侍她躺好,天冷,将四角被掖严实了,才说:“小姐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必急于一时,有香芸陪着小姐,小姐安心养伤便是。”
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是她还没有接受好不好。
香芸却兀自为她打点起来,从嫁妆首饰,再到换洗的衣物,通通开始准备。
这丫头还说,虽是赐婚,时间匆忙,该有的仪式与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她受了伤,香芸便替她张罗婚前的琐事。
大梁的未婚男女不能在婚前见面,以免冲撞喜气。
养伤的这段日子,就连世子妃都不能来见她。倒是好友金笑笑与柳平烟时常探望,一个劲儿给她道喜,恭贺她觅得佳婿。
不过,她最疑惑的是,当初都传箫羽要娶的人是韩月言,怎么会是自己呢?
背后的究因,当然不止如此。
闻缪行刺的当日,她无意将箫羽推入水,被赶来的禁军救上岸,当时的两人紧紧抱在一处。
昏迷中的箫羽呼唤着她的名字,死死抱住她,如何拉扯都不能将两人分开。
......
时间稍纵即逝,慕容蒹伤好了大半,时至开春,已经能下地走动。
乍暖还寒的时候,就要不停的试喜服。
袖子小了要改,拖尾长了也要改。
早知成婚如此麻烦,何必要嫁。
她泄气地往小凳一坐,随手将凤冠霞帔搁在桌边,“麻烦死了。”
香芸如临大敌连忙拾掇起来,掸掸不存在的灰尘,安慰她,“这可是宫里的心意,小姐可不能糟蹋了。”
女子这辈子就盼着能嫁得风光体面,可在慕容蒹看来,嫁给谁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嫁,这心意给你要不要?”
气煞香芸也,她薄责道:“小姐说什么呢?小姐不想嫁给箫世孙,难道要嫁给闻公子?”
想想嫁给闻缪的后果,忽然间觉得箫羽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摆摆手,“那还是算了。”
随着日光一起一落,时间来到成婚的前一日。
天候微亮,空气中散着薄雾,接触到皮肤,触目惊心的凉。
或许是婚前恐惧症发作,抑或是对未来宿命的隐忧。
慕容蒹穿戴齐整,带上香烛纸钱,去了安葬柱国将军夫妇的墓地。
彼时天刚亮,山道小路干爽,不算难走。
爬上山坡,携着香芸跪在墓前,点燃好烛火,将纸张推入火盆里。
火焰腾地拔高,慕容蒹慢条斯理地点燃金元宝,瞅见坟前一根即将熄灭的香烛。
“小姐......”香芸也发现了。
那根香烛质地不同,她心里蓦然一跳,香芸如梦初醒地说:“是世孙,他来看过老爷夫人了。”
她连忙起身,爬到最高处,远处的大道上行驶着车马,渺小如尘埃。
骑着青骢马的那人,是她即将要嫁的箫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