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高月燕忙着清点礼品数目,用膳都是让青萝拿到书房里,紧锣密鼓地边吃边打理。
就在料理的差不多时候,小丫鬟抱着漆木箱子进来,屈膝行礼。
“外面的人说夫人新婚,给夫人道喜的。”小丫鬟恭恭敬敬,等着她示下。
形容的很微妙,高月燕随手一指,“放在那儿吧。”
小丫头将东西搁在旁边,福了福身,告退出门。
高月燕继续翻看手头上的账册,不出一会儿便昏昏欲睡。强撑着睡意拍拍脸颊,一鼓作气终于将账本看完。
处理完账册,瞥到那个送进来的漆木箱子,翻开箱盖,一股幽香扑鼻。
箱子里是上好的软烟罗,精致华贵,触手顺滑,连宫里都不常见。
思索间,她发现布匹的夹层中,还有一张轻薄的书信,字迹歪歪扭扭,像三岁小儿的笔迹,笨拙憨态。
高月燕目光一沉,抖着手将信纸拿出,看到信纸的内容,目光陡然放大。
......
已经开春,仍有冷意。
地笼日日烧着,这样闷热的环境里,熏得人头昏脑胀。
高月燕进门前,穿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进屋后,迎面扑来一股热浪,闷得身子发汗,便脱下了披风。
门扉在身后阖闭,屋里的巫寿正对着她,袒露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
“好久不见。”
“......”
可真是好久不见,高月燕眼不见心不烦地在他面前坐下。
“高小姐人逢喜事,春风满面,想是日子过得十分不错。”巫寿提起茶壶,咕噜噜往茶盏中倒茶,“可曾记得,咱们之间的约定?”
“我从不记得与你有什么约定。”高月燕语气冷冷的。
“可我记得高小姐是如何打晕闻缪,又是如何将他搬进房中,用迷药迷晕了他。他要是知道了这些,会怎样呢?”巫寿的笑促狭狡黠,在大冷天禁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你到底想怎样?”高月燕按捺不住,桌椅产生剧烈的晃动,茶水因此洒了一地。
“我已经帮你进宫,你要的尊容,地位,我都帮了你,你还想要甚么?!”
巫寿噗呲一笑,“都是做新妇的人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我不仅要进宫,我还要见到霍真,确保他是否还活着。”他的眼里绽放着势在必得的熊熊火光,高月燕被他的狂妄念头给吓住了,颤巍巍地跌坐,“霍真是质子,我怎么可能帮你......”
“那就好办了。夫妇一体,你不肯帮我,我找闻缪也是一样的。”巫寿敛容,挑眉道:“反正,他要是问起什么,难保我不会说漏嘴。”
“你不许打他的主意!你已经害了他一次,我不准你接近他!”高月燕不受控制地怒吼,一双眼迸发恨意。
想起杀闻缪的那一剑,她就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好说,只要高小姐肯帮我这个忙,我无有不应的。”巫寿歪着脑袋蛊惑。
可是,为了瞒住真相,就只能受巫寿的逼迫么,就只有这条路么。如果杀了巫寿,就没人知道事情的经过,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敢杀人。
一旦巫寿身死,真相败露,她该怎么面对闻缪,她不敢这么做。
“我......”高月燕脸色灰败,整个人如丧考妣,无力地问,“我又能怎么帮你?”
“放宽心,我不会让你杀人放火,我只要你讨好韩煊,让他可以带着我进入关押霍真的塔楼,如此而已。”巫寿恢复惨无人道的笑容,慢悠悠地宽慰她。
“就这么简单?”她不敢想,巫寿的目的就是为了见到霍真,如果霍真死了,倒还无事。
倘若还活着呢,那可是蛮人部落的王子,是吐谷浑子民的希望。只要霍真不死,意味着自己就要继续受巫寿的胁迫。
“简单?你以为是小事,似韩煊这等子弟,混吃等死,却不是泛泛之辈。”
韩家家主韩骞信是殿中尚书,其子韩元魁是殿中侍郎,司掌宫廷禁军要务,要想顺利见到霍真,就只能从韩家人入手。
他虽然讨好了韩嫔,助韩嫔得宠,也只是成为韩家的座上宾而已。
韩煊心里大抵是瞧不起他这个蛮人的。
所以,他才逼迫高月燕出面,为自己筹谋划策。
“我与韩煊,虽是叔侄身份,可也没什么交情。”高月燕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如何相信,我能说动韩煊帮你。”
还是说她有什么值得韩煊图谋,韩煊素来浪荡,他家里的丫头没少被他糟践。
除非,他......
他一直觊觎慕容蒹!!
巫寿欣慰地笑了。
“这种事......”高月燕脸上一阵青白色,面露为难,“我怎么能帮你。”
她已经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慕容蒹,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这种事有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巫寿蛊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达目的,总要有所牺牲。”
“这可是笔划算的买卖呢。”
是啊,只要她肯帮巫寿,巫寿从此就不会出现在闻缪面前。
她想到这一层,却想不到闻缪会主动找到巫寿。
高月燕前脚刚走,闻缪通过消息顺利找到了巫寿。
房里已经被收拾过,巫寿坐在圆椅里,蛮人皮糙肉厚,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我爹娘是怎么死的?”闻缪来者不善。
巫寿自顾自喃喃地道:“自从你成婚后,咱们有四五个月没见了吧。”
“新欢旧爱,闻弟心里还想着她吧。”
这个她,意有所指。
闻缪脸色难看,只好坐在高月燕坐过的位置上,微蹙着眉,“你一直想告诉我真相,为何今日顾左右而言他?”
他为闻缪斟茶,示意他稍安勿躁,答非所问,“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茶水弥散着缭绕的白雾,抚平闻缪心内的焦躁不安。
坐定后,巫寿开口缓缓道:“做人就像喝茶,品其味,知其意。”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我只是不确定,所以才来问你。”闻缪拿起茶盏,吹去浮沫,“你曾说我爹娘都是吐谷浑的探子,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既已知道真相,何必再来问我。”在大梁待了这些日子,巫寿喝起茶来,颇有几分儒雅的风味。
“你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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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害怕相信?”巫寿的笑意不达眼底,“这样跟你说吧,当年慕容氏与闻氏跟随仁帝平定天下,慕容氏一跃而起,成了朝廷新贵。”
“而闻家,仁帝却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就当是仁帝糊涂,可是你参加春闱的考卷无端被扣压。”巫寿眯着眼,展露出一丝毛骨悚然的笑容出来,闻缪后背阵阵发凉。
“仁帝为什么要扣下你的考卷,只因你大放厥词么?恐怕不是吧。”他冷哼一声,神情凛冽,“他是怕你一步登天,查出当年的真相。”
“于是就弹压你做个无所事事的赘婿,一力促成你与高家的婚事。”
闻缪的脸色煞白,终于,他终于明白,叔父说得都是真的。
午夜梦回时,他常陷于梦中,爹娘惨死于眼前,临终前,气息奄奄地对他说——
“阿缪,替我们报仇!!!”
可是,阿奴是他深爱一生的人,是他拼尽全力,竭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
骤然横在两人之间是无法磨灭的仇恨,他该怎么选择。
是杀了她,为爹娘报仇,而是一笑泯恩仇。
如今深陷两难的境地,他该怎么做,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做?
可是真相就算与慕容允有关,圣上又在这其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闻缪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高月燕回家见不到人,正在四处寻找。
小童被叫进正堂里,高家女君坐在上首,不威自怒,“你是大公子的长随小厮,大公子去哪里,你难道不知么?”
高岳文是府里的二公子,高月燕身为长姐,闻缪也随了她这层身份,府里上下皆称大公子。
“女君恕罪,小人实在不知。”小童垂着脑袋,两只小手耷拉在腿边。
“放肆,连主子去向都不知道,要你是作甚么用的?”高家女君一拍桌案,小童吓得慌慌张张就跪下了。
“女君息怒,小人这就去将大公子寻回来。”
被骂了一通的小童抹眼泪,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心里憋着一股气,顶着出气口,就要起身去找人。
“站住,谁让你起来的?!”高家女君霍然起身,“刁民刁奴,竟不将我放在眼里,拉下去掌嘴!”
两个小厮将小童拖进园子,轮番抽打起来。
高月燕原本想劝,架不住人在气头上,恰好此时闻缪回来,急匆匆将闻缪领进屋。
闻缪像是丢了魂魄,进门时连在园子里挨打的小童都未曾注意,略略行礼问安,便告退了。
高月燕看他不对劲,忙说一声,“母亲,我去瞧瞧他。”
高家女君微微叹气。
跟随闻缪回到房里,闻缪坐在桌边,脸呈青灰色。
高月燕被他脸色吓住了,又不敢擅做主张,只好旁敲侧击地问,“你怎么了?”
闻缪还是不说话,看他这个样子,高月燕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温柔以待,“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呵......”闻缪终于有了反应,眼眶里全是血丝,
高月燕诧异,“你,可是想慕容蒹了?”
她试探性地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