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吃饭不是吃饭。香芸说得对,就在家里备办一桌酒席,只要不是很差劲,箫羽想必是能接受的。
以前请客都是酒楼搓一顿,再不济去听凤楼胡吃海塞一通。
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请人到家里作客。
邀请箫羽吃饭的消息阖府通传,厨房很快拟了菜单,请她过目。
仔细一瞧,燕窝鱼翅、糖醋鱼、冰糖肘子、熊掌、鲤鱼汤、鹿头汤、紫龙糕,外加一道八月桂花鹅肥。
菜式堪比宫廷宴,连宫里妃嫔的饮食都比不了。
慕容蒹没忍住,膛目结舌地说:“这太过分了吧。”
逢年过节都没有这般隆重,还是爹娘在世时,生辰宴才能有的配置。
柱国将军素来节俭,又是贫苦出生,不许儿女铺张浪费。二是柱国将军死后,慕容蒹还在守孝期,吃穿方面都以简约为主。
为了招待萧羽,大张旗鼓动用最高规格,所以看到菜单名目的第一眼,她就做主砍掉了一半菜式。
香芸急了,伸手阻拦,“小姐三思啊,公孙公子可是太尉府的人,招待不周的话可是会被笑话的。”
自从与闻缪退婚之后,香芸就格外注重她的终身大事。在香芸的认知里,快速从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抽身的方式,就是迅速展开新的恋情。
而且,这人还是太尉府的公子爷,是都城无数少女的意中人。
何乐而不为呢。
香芸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是为了能让她与箫羽增进感情。
慕容蒹不解,皱眉一问,“箫羽是计较这些的人么?”
“小姐难道忘了,公孙公子见了小姐,那次不是趾高气扬的。”香芸俯身在她耳边说:“就冲这次,咱们也不能被他小瞧了去。”
这话说得对,箫羽是有些目中无人,尤其是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三言两语对她评头论足,话里话外嫌她小门小户,不登大雅之堂。
她认同点头,郑重其事地交代下去,让厨房悉心备办。
香芸眉开眼笑起身去传达。
时间稍纵即逝,箫羽进府的时候,府里静悄悄的。
四下无人,就连看守门房的小厮都没有,以为慕容蒹故意晾着他,漫无目的地晃悠着,香芸不知从哪儿跳出来。
“世孙,这边请。”
箫羽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府里上下的人都十分古怪,连个洒扫的丫鬟都瞧不见。
慕容蒹在搞什么鬼。
他跟着香芸七拐八拐,上了石阶,下了拱桥,来到一处四面明窗的正厅里。
正厅外连着一道长廊,丫鬟们低着头,络绎不绝地涌入厅里,放置酒菜,沉声敛容。
他被香芸带进正厅里坐下,没过一会儿,弦歌之声奏响。
一群舞女鱼贯而入,立在廊下,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箫羽心猿意马地看着,觉得索然无味。
等到舞女收放自如,一气呵成,慕容蒹姗姗来迟。
“喜欢么?”她洋洋得意地问,一屁股坐了下来。
箫羽眼皮都不抬一下,夹起桌上的虾仁,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他不吭声,慕容蒹以为他嫌歌舞不好看,一拍手,乐仆进了正厅,弹唱琵琶小曲。
歌姬张开歌喉,咿咿呀呀的歌声传来,箫羽忍不住开口,“你进食的时候,还有听曲的癖好么?”
她一停箸,放下碗筷,没好气地解释,“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箫羽乐了,“我不爱看这些,你让他们下去吧。”
原以为高门大户,都喜欢附庸风雅这一套。食用的餐具要配备豆、笾,鉴、匜等食器。进食时,身边还要有外饔侍奉。
可见繁文缛节。
既然箫羽不喜欢,慕容蒹摩拳擦掌,咻地起身,速度之快到箫羽来不及细看。
她离了座位,夹起一道小菜,放进箫羽面前的鹿纹银碗里,十分豪爽地说:“别客气。”
“来来来,尝尝这个。”她从另一头绕到另外一头,夹了鹅肝,“这个很不错,你多吃点。”
箫羽诡异地看了她一眼,在她殷切的目光中,吃下她夹的菜。
入口即化,是很不错,但远不及她说得那般鲜美。
比起家里的菜式,慕容府的厨子还是差太多了。
看他吃得美眉宇舒展,慕容蒹心中一喜,越夹越多,鼓励道:“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很快,箫羽碗里的食物,堆积成半山高。
他突然觉得慕容蒹是故意的,故意拿他取笑的。他抬首,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对方似有察觉,回应一张甜美微笑。
浑身一热,他仓促低头。
慕容蒹盈盈笑着,立志于以绝佳的服务态度让客人获得宾至如归的感觉。
做到这点,箫羽总归是满意了吧。
这般前前后后,嘘寒问暖,箫羽反而不吃了。
“你怎么不吃了?”慕容蒹停下来,诧异地看着他。
箫羽反应有些奇怪,抬起他那张丰神俊逸的脸,“你是成心的么?”
“我当然是诚心的了。”慕容蒹一头雾水,指着一桌子菜,“这一大桌子菜,我从起床就盯着厨房做出来,还有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怎么了,你难道不喜欢么?”
箫羽沉默,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没想到箫羽这么难伺候,心一横选择豁出去,“那我喂你怎么样?”
说着,动手夹起碗里的食物,凑到箫羽嘴边,眨巴眨巴眼睛,“吃一个嚒。”
箫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她不死心,哒哒哒跑到箫羽面前,“啊——”示意他张嘴。
还是不肯,慕容蒹只好放下身段,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就吃一个嚒,好不好。”
“你......”箫羽语无伦次,迫于无奈,轻轻张嘴。她抓准机会,喂了进去。
两人坐在厅里,姿势十分亲密。
“怎么样?好吃么?”
“难吃死了。”箫羽吃人嘴短,言不由衷地说。
“是么?”慕容蒹生疑,用喂过箫羽的筷子,自己夹菜尝了一口,没他说得那么差呀。
不信邪吃了个遍,就差从箫羽嘴里掏出来尝尝。
料定箫羽胡言,她不放弃地道:“说好请你吃饭的,我来伺候你,你必须要吃饱。”
一个劲儿地追着箫羽喂饭,箫羽毛边跑边躲,捂着嘴,忙说:“我不吃了。”
“为什么?”慕容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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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伺候得不好么?”
“不是这个......”他瓮声瓮气地说,是因为想到闻缪,她与闻缪曾经也是这般亲密无间,旁若无人的么。
可是,她爱的闻缪,如今要娶别的女子为妻,怎么会笑得出来。
难道说,她一点都不在乎。还是说,她费心招待他,都是虚情假意,都只是奉承讨好他么。
不经意的细想,箫羽的态度骤然冷了下来,如寒风过境,快得慕容蒹来不及细究其中因果。
他冲出正厅,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
慕容蒹怔忡片刻,愣在原地。
外宅管家见人出来,一路相送。
香芸进了正厅,见她一人独自坐在厅里,“世孙怎么走了?”
“不知道。”慕容蒹浑不在意地说,搓搓手掌,正好一桌子菜都没动过,可以尽情享用。
她招呼香芸坐下来,“快快,咱们一块吃,不然就浪费了。”
主仆二人大快朵颐,好不惬意。
......
箫羽回到府里,进了书房。
慕容蒹请他吃饭,这件事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他特意嘱托,不让箫季的跟着。
从慕容府回来,箫季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问,“公子,要用膳么?”
气也气饱了,遂道:“不用,你下去吧。”
箫季诺诺点头,起身告退。
坐在书房里,箫羽烦闷地摊开书本,是国公爷吩咐他看的《战国策》,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不明白心情为何这么烦闷。
他只觉得慕容蒹这人变化无常,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分不清是真情假意,他不能像韩煊被迷惑了去。
可是有时候,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要接近这人,尤其是从马场回来后,他看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的芥蒂不知不觉就被淡化了。
他告诉自己都是假象而已,是他昏了头。
重新翻开书卷,读到《赵取周之祭地》篇章,笃定是欲望在作祟。
眼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化作无数悬浮的符号,汇集成一个鲜活的图样。
因此迷失心智,食不下咽。
食不下咽......
“你吃点吧。”她站在房里,看着消瘦的闻缪,心里一阵阵的疼,“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要为了慕容蒹好好活着,不是么。”
闻缪坐在桌边,抬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
“人前,我们是夫妻;人后,我们并无干系。”
高月燕眸光惨淡,脸上少见血色,捧着托盘的手微颤,“我明白,我不会干涉你,只要你配合我不让父亲母亲担心,我什么都依你。”
闻缪脸色缓和许多,拿起桌上食物,一点点进食。
他用膳时候,不喜有人在旁边,其实高月燕知道,他是不喜自己。
出了门,小童乖巧守在门边,高月燕交代他,“好好照顾公子。”
小童呐呐点头,“放心吧小姐。”
两人并未成婚,所以小童仍称她为小姐。看着高月燕离去的背影,小童在心里叹一声,这个小姐不像传说中那么差。
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