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燕为救他而伤,他特意找了药膏,想趁这个时候,给她送过去。
哪知青萝怨声载道,满腹牢骚,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他自知过意不去,放下药,身影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清风徐徐,高月燕心猿意马地坐着,耳闻风声中掺杂的细碎音,起身推开门扉,门口孤零零的小药罐。
她抱在怀里,淡淡地说:“他都知道的......”
只是有婚约在身,不好与旁的女子牵扯。
青萝收拾到一半,看她念念不忘的样子,登时泄气。
......
昨夜匪徒劫人,官府的人在村里盘查。
青萝人在屋里,嘴里没少抱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来这么些人,能查的明白么?”
这丫头出门在外,什么话都敢乱说,也就高月燕纵容她,换了旁人定是严惩不贷。
几个捕快在庄头家中用过饭,按着规矩追问细枝末节。
捕头们没见过高月燕,只知她县主身份,言语上几多恭敬。
象征性地在村里盘查一番,午时便告辞离开。
经过这么一遭,闻缪加紧防范,挨家挨户调集年轻子弟,组建成部曲。
提拨出来的人,要登记造册,重新划分户籍。
闻缪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热夏干旱,山上水源枯竭,稻谷正是灌浆的好时节,再旱下去,秋时将颗粒无收。
庄头愁得发火,只能从别处庄子里调运流水排灌。
远水解不了近渴,家家户户都期盼秋令有个好丰收,一家老小能吃饱饭。
稻田需要活水,稻谷才是长得饱满壮实。幸好时至成茧,一大半蛹虫抽丝,丝线织就成匹,买卖出去,贴补家用,能解燃眉之急。
白日里,闻缪与庄头几人到山里寻找活水水源,晚间操练部曲里的子弟。
一晃半月过去,高月燕日复一日坚持为闻缪洗衣做饭,村中妇人无不夸赞她体贴贤惠。
她以为这样做,闻缪会记住她的好,会在他心里留下一星半点的地方。
可是闻缪依旧对她不闻不问,除了那次她不顾危险闯进山洞救他。
如果她要是死了,闻缪是不是就能记她一辈子,永远都忘不了她。
不行,她还有父母在世,不能忘恩负义。
她知道,闻缪为水源的事愁眉不展。她要证明,自己留在他身边不止洗衣做饭那么简单,她可以帮助他,为他寻找解决的法子。
于是,在一次青萝出门的时候,她留下书信一封,独自到山中寻找水源。
山林密集,她曾为了追随箫羽去过马场,那里四处有护卫把守,不用担心迷路。
现在不一样,人生地不熟,地处何处尚未可知。
高月燕不知如何寻找水源,但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她想,水源应该是集中在山脚的。那年在惠明河旁的听凤楼里,众多学子从上圯桥行过,姑娘们激动抛掷鲜花玉饰,她看见箫羽,从二楼的雅间咚咚跑下楼,欣喜过头一头扎进惠明河里,闹了许多笑话。
那时的河边,生长着柳树与芦苇,到了秋天,芦苇丛生。
依着她对水源的了解,四处寻找芦苇与柳树。
高月燕找得勤勉,不觉天已擦黑,闻得一两声蛙叫,大喜过望,一脚踩空,从半山高的山洼跌进了坑里。
从高处跌落,高月燕疼得站不起身,躺地上,望着漫天璀璨星河,恐惧寂寞交织,害怕地哭出声。
静静躺了一会儿,借助身边的小草,抓紧以作支撑点,费尽力气勉强撑坐起身。
身上又疼,嘴里干涩得发苦,周遭一片漆黑。
高月燕又冷又渴,低头无助地哭泣。
哭了好一会儿,远处零星人影,似乎在喊些什么。
凝神细听,是青萝的声音。
“小姐——”青萝扯着嗓子大喊,“能听见么?小姐——”
高月燕激动起身,扯到伤口,疼得她跌坐回去,出了一身冷汗。
好容易缓过来,黑魆魆的人影聚集,灯烛辉煌,忽明忽暗。
“......我在这里......”
村民在林子里打转,青萝急得发抖,声嘶力竭地呼喊。
“......青——萝——”
“是小姐,是小姐的声音!!我听见了!”青萝六神无主地寻找,瞧见山洼里躺着的一个人,眼睛放光,“我找着小姐了,快来人——”
这丫头骁勇,打量着半山高的山坳,寻了个略微低矮的地势,一鼓作气跳了下去。
村民下饺子似的跳下去捞人,闻缪心急如焚冲在人群前头,将高月燕打横抱起来。
众人火急火燎赶回村里,庄头及村长连夜找了郎中。
高月燕伤得有些重,必须要卧床静养,待人散去,青萝恼她自甘下贱。
就在她想要解释的时候,响起突兀的敲门声。
青萝去开门,闻缪站在屋外,青萝没好脸色,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要对她说,烦请让我进去。”闻缪是空着手来的,脸上有些尴尬。
一听是闻缪,高月燕极其缓慢的让青萝放行,声音十分虚弱。
青萝没好气地往旁边一战,让闻缪进了屋,转身往门外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半晌,高月燕开口,“......我是不是很傻?”她躺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地看着他。
闻缪缄口不言,素衣如雪。
“你走吧。”良久,他开口。
高月燕惨然一笑,苍白而无力,“为什么......”
“感情之事勉强不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闻缪眼神深邃,如明玉温润,“抱歉。”[1]
“我明白了。”高月燕认命闭眼。
“你放心,等你回家后,我会去府上请罪,陈明都是我的错。”
屋外的青萝听不下去,咣当一声撞开屋门,指着闻缪的鼻子就骂,“好没良心!小姐看上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不珍惜也就罢了,小姐伤成这样,你还要赶小姐走?!”
青萝护主心切,气急败坏地道:“如果不是为了你,小姐又怎么会受伤?”
“闻公子,我们敬你是君子,你就是这样糟践小姐的心意的么?”青萝能屈能伸,不禁心酸落泪。
“仗着有县主撑腰,就目中无人,要赶小姐走。闻公子,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么?!”
高月燕一阵干咳,面无血色,“够了,别说了......”
“我偏要说。”是可忍,熟不可忍。青萝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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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公子每日的衣裳都是小姐的洗的,每日的饭食都是小姐做的。”
“闻公子是什么都知道,偏偏装作不知道,白白的让小姐操劳。”青萝义愤填膺,舌战群儒,“明明有婚约在身,还要与小姐拉拉扯扯,临了又以婚约为借口,这不是蒙骗是什么?”
“可怜我家小姐,金尊玉贵,为了闻公子,洗衣做饭。”青萝心疼她的付出,“一双手,没一个指头是全乎的。”
“闻公子,这些你还看不见么?”
高月燕咳得吐血,瘫在床上,脸色烧成了红色。
青萝吓得忙去为她顺气,“小姐?小姐?是我错了,我不该多嘴的。”
“别说了。闻公子说得对,感情之事勉强不得,是我不该有非分之想......”
“不是小姐的错,是他没这个福分。”青萝气得剜了一眼闻缪。
闻缪立在屋里,被青萝劈头盖脸指责一顿,脸色难看。细想过后,的确是他不够果断。
“是我的错,不该牵扯到你。”闻缪如是说,眼神一如往常的冰冷,“你好好养病,改日我再来看你。”
高月燕知道此一去,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强撑起身,“你要走?”
闻缪停在门口,单薄的背影背对着她,“料理完手头上的事,即刻就走。高小姐安心养伤,不必烦恼。”
这一走,消失在黑夜里。
这段感情,本是她自作聪明,自作多情。如今把话说明,她还留在这里,像什么话。
嬷嬷说得对,自轻自贱,男人反而不会珍惜。
“青萝,我们回家吧。”
“真的?”一听到要回家,青萝高兴得快要哭出来,“太好了,小姐想什么时候走?”
高月燕定定地看着她,“明一早就走。”
“这么快,可是小姐还伤着呢。”青萝担心她的伤势,“不必急于一时的。”
“不,明日我们就回去。”高月燕摇摇头,“我现在留下来只会徒增难堪,还有什么意思。”
“好,小姐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就走。”
青萝去收拾行礼,就两个包袱。要走的消息,没告诉任何人。
一大早,天蒙蒙亮。青萝夜里写了信,估摸着嬷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主仆二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小路上,迎面从山林里跃出几人,蒙着面,身形魁梧,正是盘踞在深山里的匪盗。
青萝惊慌大喊,一个匪徒上前将青萝打晕,不顾高月燕反抗,扛着人消失在密林中。
青萝醒来已经是大天白日,慌张跑回去喊人,闻缪正在地里忙碌。
她站在岸上,大叫着不好。
庄头几人看着她,青萝慌忙解释,“小姐被抓了!”
“被谁抓了?”庄头放下手头的活儿问她。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有一伙强盗冲出来打晕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小姐就不见了。”青萝语音发颤,“小姐一定是被他们抓走了!
“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了么?”闻缪问出关键问题。
“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模样。但是身形莽彪壮,体发浓密,比一般的强盗还要厉害。”青萝细细回想,顾不上许多,催促大家救人。
“让大家到晒场集合。”闻缪扔下玉尺,召集众部曲。
操练这么些天,也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