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不明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躲进深山里,还是有纷扰一茬一茬找上门。

    因缘际会,生死轮回。

    错在明明遁世隐居,偏偏介入别人的因果。

    如果当初不救下慕容旭,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陆青叹口气,自认倒霉,将昏迷的慕容蒹背进屋里。

    刚一放下,慕容蒹如梦初醒,精神面貌容光焕发。

    “先生——”她骤然苏醒,吓了陆青一跳,直拍心口顺气,“你没事啊。”

    她当然没事,必要时刻必要手段。当初靠这招还占了箫羽的便宜,对付老实人还是很管用的。

    “我全是真心话,如果不是为了那些孩子,何必深入险境。”慕容蒹信誓旦旦地补充,“先生疑心我胡言,山下有小厮预备的快马,即刻启程便知真假。”

    慕容蒹看他拮据,以为是担心月钱的缘故,“书院有兰台与集贤院经办,年初麦种已下地,缺不了先生的吃穿用度。”

    “我不是因为这些......”陆青深感无力,瘫坐在石凳上。

    “那是因为什么?”

    包吃包住,地方级编制,年节还有腊赐,死后享香火供奉,待遇不要太好。

    这么好的条件难道还不答应?

    “是我已决心避世。”陆青低喃道。

    “先生既已避世,就不会救下我大哥,更不会救我于兽口。”慕容蒹目光落在角落堆叠的册本上,上有笔墨写好的策论。她略微翻了翻,是有关仁帝大张旗鼓,大兴土木,铺张浪费修建华林园一事。

    仁帝是文王所生,承继王侯,封号雍王。

    当年同为藩王的殷王与郑王起兵造反,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太子瑞青阳公主及仁帝四子囚禁宫中。

    还是雍王的仁帝不愿归降,三女爵一男侯誓死不从,悬梁就义。

    殷郑二王党同伐异,就连青阳公主所出的世子淇同样赶尽杀绝。

    虎毒尚不食子,殷郑与禽兽无异。

    痛失四子的仁帝拥兵平反,拨乱反正,一统天下。

    仁帝继位后,先是将平定党争之乱的功臣通通派往边境,后又奢靡修缮华林园,搜刮民脂民膏。

    数次征收,慕容旭身在边关,上书请求免去白穈城的赋税。

    仁帝答应了。

    即便免去三年的赋税,可军需还是不够。

    朝廷的钱都用来修建皇家园林,这便是慕容旭找蛮人借粮的原因。

    陆青躲在这山里,并非一问三不知。

    从这积攒的策论里,便知他仍旧心系家国大事。

    “先生,你不是真心的。”慕容蒹目光凛冽,定定地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1]

    陆青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她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

    “很多时候我们无法做出选择,可是风潮到了,就是逆流而上的时候。许多先生做不到的事,先生的言传可以做到。”

    陆青良久无言,不知在想什么,或是被她话音震撼,激荡心间。

    好半晌,虚弱话音断断续续传来——

    “说得......太......好了......”

    韩煊被这番话鼓动,心中肃然起敬,气若悬丝的附和着。

    见陆青还是不吭声,有韩煊这个拖油瓶在,慕容蒹眼珠一转,抄起匕首抵住韩煊脖子。

    “先生再不答应,我就捅死他。”她佯装要杀人,就是为了逼迫陆青。

    韩煊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哆嗦着吐血。

    “你你你你你——”陆青语无伦次,“有话好说,容我思量一番。”

    “好,我不逼先生。”

    见她迟迟不肯放下武器,陆青急得来回打转,忍无可忍,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先生这是答应了?”慕容蒹欣喜非常,一个激动匕首从韩煊眼前划过,韩煊心颤又昏死过去。

    陆青无耐点头。

    “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动身。”

    陆青眼神示意躺着的韩煊,这个样子怕是走不了,还得想办法。

    另一边的香芸也在想办法找人。

    香芸呼喊着小姐,随行有箫羽与十多位士兵。

    一行人在林子里打转,找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箫羽怒了,“你们当真遇上危险了?”

    “这种话还能有假?”香芸急得快哭出来,一时失态,出言顶撞。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眼见要发怒,箫季站出来善后,“香芸姑娘是护主心切,公子就别计较了。”

    箫羽没好气地诅咒,“这么久都找不到,肯定是被狼叼走了。”

    听见这话,香芸魂飞天外,吓得路都走不稳,要不是箫季扶着她,险些被树根绊倒。

    “小姐要是出了事,我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夫人......”

    “那你们跑来作甚么,知道危险还来,不是找死么。”箫羽刺了她一句。韩煊也是,眼光差得厉害,连慕容蒹那样的疯女人都能看上。

    行进的时候,箫羽停步不动,似乎有所发现。

    地上凌乱的脚印,呈现出场面混乱。香芸当即指认道:“小姐就是在这里遇上狼群的。”

    看现场痕迹,有狼的爪印。

    四处探查的小队回来禀报,“公子,附近有个坑洞,下面没有人。”

    香芸立即道:“韩公子当时就在那个坑洞里。”

    众人随着她的指示,前往坑洞边,里头除了藤蔓,湿漉漉的洞壁,空空如也。

    箫羽斜睨她一眼,怀疑她在撒谎。

    香芸手足无措,“我不敢撒谎,这根藤条就是小姐做的,小姐想把韩公子救起来,可是遇上了狼群。”

    箫羽立即起身,大步流星,一剑劈翻碍事的树枝。

    树枝从树丛掉落,箫羽如鱼得水前进,却突然不动了。

    有硬物硌脚,箫羽俯身一捞,是一支打磨完整的箭矢。

    凝神之际,一只箭矢从窸窣的树丛里飞出,箫羽眼疾手快,一剑挡开。

    铛地一声,破碎的箭矢从两侧迸出。

    箫季护住香芸,将人按扶在地,余下的士兵们抄剑提盾。

    箫羽提着剑,四处寻找,嗖地一声,暗箭突袭。

    又是一剑挑飞。箫羽判断出那人的位置,疾步闪到树后。

    瞧见不远处的草丛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箫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如旋踵,飞身握住搭在弓弦上的箭矢。

    藏在草丛后的那人不动,他便用力一拽。

    这一拽,不仅将人给拽了出来。

    慕容蒹还在想是谁这么无礼,下一刻就见箫羽出现在自己眼前。

    箫羽力气大,连拖带拽的将她拔出来,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碰上他胸前的瑞兽铁甲,撞得脑袋都咔嚓了一下。

    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慕容蒹揉着脸,看箫羽的眼神从愤怒转到惊讶再到厌恶。

    “是你?!”慕容蒹又气又急,“你怎么会在这里?!”

    箫羽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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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陆青背着韩煊从草丛后现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听见动静,香芸喜极而泣,从箫季身边奔到她怀里,“小姐!!”

    场面乱糟糟的,顾不上许多。一行人先下了山,安置好陆青,慕容蒹得空到营房里歇息。

    香芸去弄了冰帕,用来敷脑袋。

    慕容蒹靠在胡床上,一手捂着脑袋,一脸的生无可恋,“你怎么会找箫羽呢?”

    时令里冰晶价贵,香芸想法子弄了点,偎在她身侧。等冰晶在铜盆里化成水,帕子打湿了,轻轻一绞,替换掉她手里的。

    “那时情况紧急,我只能找箫世孙。小姐知道,除了箫世孙,我也不认识别人。”香芸绞动帕子,冰水凉手,手指头都冻红了。

    慕容蒹让她先别弄,免得着凉,意味不明地说:“我真是谢了。”

    香芸当仁不让地说:“小姐说的哪里话,都是应该的。”

    牛头不对马嘴,慕容蒹让她下去歇息,自己则躺下了。

    香芸端起铜盆出了营房,恰逢世子妃前来探望。

    听见动静,慕容蒹一骨碌翻坐起身。

    从管涔山回来的时候,香芸告诉她,漠北要议和。

    这是好消息,一旦大梁同意议和,军队开拔回朝,凯旋之日就在眼前。

    这场仗打了数月,世子妃日夜忧心,得知议和的消息,这才来边关探望。

    香芸与世子妃见礼后,动身告退。

    世子妃进了营房,见她要下地,忙出声阻拦,“别动别动,我听说你还伤着,现下好些了么。”

    “托世子妃的福,已经好多了。”她笑意吟吟地说,心里在想:托您儿子的福,脑袋快要炸了。

    “都是文彦不好,我早说让他收敛些,他就是不听,今日还把你给伤着了。”

    文彦是箫羽的表字,如果她没记错的箫羽还有个妹妹,叫箫珊珊。

    原著里高月燕爱慕箫羽,妹妹箫珊珊是个哥控,只要有人喜欢哥哥,就会触发毒唯机制,“我哥哥是高月燕的,为什么要勾引我哥哥,你就是个狐狸精!!”

    作者的低级恶趣味,慕容蒹在心里乐呵呵傻笑。

    面对世子妃这么雍容华贵的妇人都能走神,慕容蒹呸呸责怪自己,“不关他的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别替他说好话,他是什么样,我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世子妃颇为气恼,“他脾气不好,又爱舞刀弄枪,见谁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除了力气大,没一点长处。”

    世子妃说得太对了,慕容蒹在心里大为赞同,实际上避重就轻地说:“箫世孙为人无与伦比,自然瑕不掩瑜。”

    “我的囡囡,就属你脾性好,能受得了他的臭脾气。”世子妃吐槽着,眉开眼笑握住她的手,“他欺负你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且放心我会为你做主。”

    “世子妃严重了,我没事的。”慕容蒹忙抽手,想逃离,世子妃却握得愈紧。

    靠——娘老子力气都大。

    “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我现在就把他叫进来给你赔罪。”

    世子妃以为她在害怕,伸手拍了拍她。可在慕容蒹看来,就像是恐吓加威胁:你要是敢跑,我就捏断你的手。

    慕容蒹现在才知道箫羽一直在外面,庆幸自己没说他坏话,又明白当日箫季为何会一再保证箫羽会给她道歉。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慕容蒹欲哭无泪。

    世子妃安慰好她,略一沉脸,“臭小子,还不滚进来。”